望着四个大头兵惊惧交加的脸色，我淡淡说道：“别慌，不为难你们，只是让你们把杨学军的尸体带走，捎给胡宗孝，告诉他，你们特务连一百多号人马是怎么损失殆尽的！顺带着告诉他——想要抓我陈汉生，尽管放马再来！不过真有下次的话，就未必只是杨学军和朱培东殒命了！或者，我也可以直接去找他，叫他有头睡觉，无头起床！”

四个大头兵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接话。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你们，应该也清楚我的手段！瞧在你们也是受人指使的份儿上，今日暂且罢了，可以后要是再犯到我的手上，决不轻饶！”

四个大头兵闻言，脸色稍缓，喉头均是滚动了几下。

年长那名士兵涩声说道：“神……神断先生，说句实话，这一路上追踪您，可真是噩梦啊，尤其是进山以后！”

“是啊！”脸有冻疮那士兵跟着附和道：“弟兄们死的死，丢的丢，还有被野兽吃了的，被山鬼抓跑的，被怪物打死的……如果再来一次，打死我们，也绝不来追您啊！”

另一名面容稚嫩，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小兵也开口了，带着哭腔问道：“神断先生，我们……我们能不能不去见胡主任？杨学军的尸体，我们能不能不带走？”

我眉头微皱：“怎么了？你们不总要回去复命的吗？”

“复命，怎么复命？神断先生啊，任务失败，杨连长死了，朱大师也死了，我们回去也是军法从事，说不定还要被当成替罪羊，去背黑锅……”

“是啊，其实我们早就动过当逃兵的念头，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隐姓埋名，种地也好，做小买卖也罢，只求能过个安生日子……”

“鬼子都投降了，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拉我们的壮丁……”

“神断先生，我们不愿意带杨连长的尸首回去，不是我们不讲义气，是这山路险峻，又冰天雪地的，我们自己走出去都艰难，再带着一具尸体……”

“对啊神断先生，恐怕，恐怕我们还没走出去，就全都冻死，饿死了！”

“求神断先生开恩，允许我们把杨连长就地埋了吧……”

四人四张嘴，你一言他一语的打开了话匣子，全都跟我诉起苦来了。

听着他们哀求的言辞，看着他们惊惧的眼神，我又不免动了恻隐之心，说到底，这些人也不过是听命行事的底层士兵，与我没有什么私人仇怨，杨学军已死，胡宗孝是否知晓特务连全军覆没的细节，其实并不重要，我又何必非要人去给他刻意讲述呢？

他若是执意与我为敌，有没有这几个大头兵去报信，去恫吓，结果都是一样，说不定这四人回去传了话之后，还要被迁怒，落个凄惨下场，岂不是我嘴上说饶了人家，结果还是害死人家？

至于杨学军的尸体，也不是什么主贵东西，没有非得带走的必要，而且也确是不便，不如就地掩埋，一了百了。

念及此，我便点了点头，说道：“也罢。我这人好说话，既然你们有这么多难处，那就随你们自便。杨学军的尸体，你们就地掩埋即可。回不回去复命，也全由你们自己决定。”

“先生真是大好人啊！”

“多谢神断先生！”

“神断先生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

“是啊，这才是高人，这才是大师啊！”

“……”

四人如蒙大赦，连声道谢，马屁不断。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风雪也彻底停了，铅灰色的云层散去，露出一角湛蓝的天空，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倒让人有些恍惚。

我摆手打断四人的话，“行了，你们先去埋尸，活动活动身子也有好处。我想借你们的帐篷歇息片刻，不知可否？”

“先生尽管用！”

“莫要客气！”

“……”

四人哪有不允之理？一番客套之后，纷纷退出，把帐篷门帘给合上，各自忙活。

我在帐篷里盘膝坐下，略作调整，然后便开始吐纳练气，恢复夜里激战与施展术法的消耗。

……

约莫一个钟头过后，我睁开眼睛，但觉精神头好了许多，真气也恢复不少，耳听得帐外人声喁喁，知道那四个大头兵没有离开，便起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四人点了一堆篝火，正围坐着烤暖，见我露面，慌忙都站了起来。

“那那个杨连长的尸体我们已经埋好了。”

“有点冷，所以烤烤火。”

“先生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先生休息好了吗？”

“是不是我们打搅了先生？”

“我，我们不说话了。”

“……”

我语气轻松道：“你们尽管说话，没有打搅到我，是我自己休息好了，也渴了，饿了。”

四人这才如释重负。

年长那士兵说道：“我们还有些干粮。杨连长那个帐篷虽说烧了，但是没有烧光，兄弟们刚才去扒了扒，找到了几盒罐头和饼干……先生烤着火先歇会儿，兄弟们把罐头热热，再给先生吃。”

在他说话的时候，旁边的小兵就已经开始拿着铁盒罐头在那火上烤了。

脸有冻疮的士兵说：“我给先生烧些热水！对了，还有一壶酒，不知道先生喝不喝？”

“怎么不喝？正好暖暖身子。”我笑道：“不过也不能白吃白喝你们的，我得凑个份子。”

言罢，在四个大头兵茫然的眼神中，我抬脚离去。

走到之前藏身的大石缝里，把水壶、酒壶、粮食袋……都取了出来，回到篝火旁，对四人说道：“我这里还有些豺肉，一并热热，大家分了吃，也好有力气下山。”

四人喜出望外，又是一阵感谢。

于是围着篝火，我们五人把加热的豺肉、化开的罐头和烤焦的饼干给分着吃完了。

剩下些干粮，以备不时之需。

之前明明是敌人，如今却坐在一起吃喝，感觉也颇为奇妙。

虽说彼此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但四个士兵还是怕我，吃得始终“矜持”，没人敢大嚼大咽，偶尔偷偷瞄我一下，眼神复杂，有人敬畏，有人感激，有人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我则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闲话，打听了些事情，譬如胡宗孝如今在什么地方，“九五至尊会”还派了哪些高手来对付我……

他们说胡宗孝驻守在重庆，但行辕应该马上会转移；至于“九五至尊会”的情况，他们都不清楚，也接触不到很多……

吃饱喝足以后，众人将剩下的食物仔细打包好，又挑挑拣拣，带些能用的物品，然后便准备动身出山。

“先生，我们都收拾妥了。”年长士兵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是要去哪里？如果方便的话——”

“我也要下山，你们跟着我走吧。”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毕竟之前都是朱培东给他们引路，如今没了朱培东，茫茫大山，他们不辨方向，纵有指南针，也是心里没谱。

“多谢先生！”

四人尽皆大喜，又是一圈马屁奉上。

“走吧。”

我当先引路，踏着尺余深的积雪，往西太白山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