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话，只有五双脚踩踏积雪的“咯吱”声以及他们四人粗重的喘息声。

山路崎岖险峻，攀爬冰坡，穿越密林，对我而言自是不在话下，对他们四个来说，就太艰难了。

我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地给他们指出相对好走的路径，或提醒避开可能隐藏的暗坑，倒是躲过了不少危险。

上上下下，曲曲折折，走走歇歇，如此这般，跋涉了几个钟头，终于在午后时分，我们一行人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山路绵延向下，直达山脚，虽仍有积雪，但原本陡峭的山势于这边变得大为平缓，已不难行进。

远处出现了稀稀落落的村庄轮廓和蜿蜒的土路，总算是又见了人烟！

冬风虽然依旧凛冽，但是完全没了山中那种夺命的冰寒。

我心中甚喜，他们四人也欢呼雀跃不已。

这是从“地狱”走回了人间啊！

大家伙也都不说歇息了，各自抖擞精神，一鼓作气奔到山脚，算是彻底告别了茫茫秦岭！

村落和道路近在眼前，四个大头兵又哭又笑，跟疯了似的。

“神断先生，我们是来抓您的，您却饶恕了我们，又带我们走出那片鬼地方……这番大恩大德，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年长士兵直接对我跪下了，声音有些哽咽。

其余三人也都纷纷冲我行大礼，拜谢不已。

我让他们起来，拱了拱手，说道：“相逢即是缘分。行至此处，咱们之间的缘分也算暂时尽了，以后各自保重，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年长士兵擦了擦眼泪，问道：“先生打算去哪里？”

我指了指方向，“去宝鸡县城。”

四人对视了几眼，那年长的士兵伤感道：“我们就不陪先生去了……真是舍不得啊。”

“嗯~~”

他们家不在这里，那肯定是分道扬镳了。

“诸位，就此别过。”

我也不多问，转身朝着宝鸡县城所在，迈开了脚步。

此刻，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

我将杂念抛开，加快步子，须尽快赶到县城，与玥玥、汉琪、蒋赫地他们汇合。

……

通往宝鸡县城的途中，所见尽是战乱年代的痕迹。

废弃的工事、残破的标语、坍塌的房屋、坑洼的道路，满目衰败。

三三两两的难民，衣衫褴褛的乞丐，都缩在背风处，眼神麻木。

偶有运送物资的骡马车队经过，扬起一片尘土，赶车人也都面带风霜，与我一般行色匆匆。

走到傍晚时分，我寻了间被人遗弃的破房子，将就着住下，把仅剩的干粮都吃了，又睡了一夜，待到次日天亮，才又继续赶路。

我不恤脚力，只是疾行，未及中午，便已来到宝鸡县城之下。

城墙比较破败，多处有修补痕迹，整体风貌也与北方别处的城池没多大区别。

城门处游曳着荷枪实弹的士兵，在盘查往来过客，但似乎并不严格。

见我孤身一人，又没带什么武器，行李也寥寥，士兵便只随意扫了两眼，就挥手放行。

城内的景象比外面稍好些，但也有限，依旧是透着萧条。

街道不算宽敞，青石板路多有破损，积雪混着泥水，四处堆砌，显得颇为脏乱。

城内的店铺倒是大多都开着门，布庄、粮店、杂货铺、茶馆、饭馆、酒肆、商行……等招牌在寒风中摇晃，比一般的镇甸繁华热闹些。

街上也不少摊贩，还有拉车的，卖报的，乞讨的……骤然间看到这么多人，让刚出山林不久的我有了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只是这城里空气中弥漫着煤烟、炊烟和一种说不出的陈旧气息，并不好闻，大大不如山林之中。

远处传来火轮车的汽笛声——

陇海铁路经过这里，算是给这座地处西北的城池带来些许生气。

我也无心细看此地的风土人情，首要任务是找到汉琪、玥玥他们仨。

按照“三胖子”所送的信，若是顺利下山，便在宝鸡县城汇合。

他们仨应该留有标记，或者派出“三胖子”在附近盘旋接应我才对，可是我沿着县城几条主要街道走了一遍，仔细留意墙角、门楣、招牌等不起眼的地方，却始终没发现蒋赫地留下的任何御灵蒋家标记，也不见汉琪留下的麻衣陈家暗号……抬头望天，铅灰色的天空偶尔有鸟雀飞过，却不见那熟悉的大胖鸟。

没奈何，我开始挨家挨户地寻访客栈。

他们在城里逗留，肯定是要住店的，打听出来应该不难。

于是从东关到西关，从南街到北巷，大小客栈问了不下十几家。

“掌柜的，打搅了，请问可曾见过两男一女三位客人投宿？男的都二十岁左右，一个相貌英武，一个……嗯，头发有点卷；女的十八九岁，模样俊俏。”我尽量描述得清晰。

然而，得到的回应几乎都是摇头。

“没见过。”

“客满啦，走走走！”

“啥人？没印象。”

“去去去，别挡着门！”

“……”

不少掌柜和伙计的脸色很见嫌弃，语气更是不耐烦。

更有甚者，不等我开口，便挥着扫帚、抹布赶人：“哪来的要饭的？滚远点！别熏坏了我们家的客人！”

也可以理解，毕竟我在山林风雪中摸爬滚打了多日，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与魑魅魍魉、精怪野兽生死相搏，身上衣物早已破烂不堪，且还沾满了污渍、泥垢、烟灰……还带着一股混合了汗臭、血腥以及野兽骚气的怪味，迎风熏十里！

更兼多日不曾沐浴洗澡梳理打扮，胡子也长出来了，头发更长，乱糟糟的纠结在一起，这副尊容，活脱脱一个逃荒的乞丐或者山中野人，也难怪人家白眼。

晃荡了几乎一整天，粒米未进，滴水未喝，弄得我是又累又饿又渴，还一肚子气。

“这三个不靠谱的家伙……”

我忍不住在心中暗骂，“难道是没到宝鸡？还是忘了老子？什么讯息都不留啊！” 

我是不担心他们仨能出什么意外的，毕竟追兵都奔着我追了，他们仨又结伴而行，以汉琪的修为，玥玥的山术，加上蒋赫地的御灵术，等闲之辈，可威胁不到他们。

倒是我自己惨了，来到城中，身无分文，还不如在山里，能打个猎，弄个野味什么的。

如今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总不能去乞讨吧？

先当野人，再当叫花子？

不不不，太羞耻了，若是让父亲知道，还不得锤死我。

只是腹中饥饿感一阵阵袭来，环顾着街边热气腾腾的馒头、包子、面摊、熟食肉铺……我除了干咽口水，别无可做，难受得要死。

寻不到他们仨，没钱打尖住店，这宝鸡县城，竟让我一时有了英雄末路的窘迫感。

不行，得先想办法搞点钱，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