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定之后，我们便先去找孙继宗告了个辞，马振邦也明说不在“来福客栈”里吃饭了，让孙继宗好一阵失落。

瞧得出来，他是想巴结马振邦的。

驾车的自然是马振邦的俩徒弟。

这两个壮家伙，一个叫王金虎，一个叫王金彪，是亲兄弟，父母早逝，打小就跟着马振邦混迹江湖了，马振邦于他们俩而言，是亦师亦父，相当亲近。

只是这俩家伙的心眼儿都不大，相当记仇，就因为刚见面的时候，我对马振邦不大“尊敬”，他俩一直藏着不忿呢。

我看破也不说破。

你们尊敬你们的，不碍着我什么嘛。

上马车的时候，他们兄弟俩跟杆子似的杵在那里，一动不动，惹得马振邦十分不悦，呵斥道：“扶陈先生上车啊！一点眼力都没有吗？！”

我笑道：“不用。”

又不是上了岁数，腿脚不便，年纪轻轻的，要什么人扶？

岂料那俩兄弟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坏主意，忽然争着上前来扶我。

“陈先生小心，我来扶你上车！”

“让我来！”

他俩还争了起来。

我当然瞧得出这俩货没憋什么好屁，却也不怕他们使绊子，正要瞧瞧这一虎一彪能玩出什么花来，便任由他俩抓住我的左右手。

果然，兄弟俩对视一眼，面露狞笑，手掌猛地都开始发力！

一个“鹰爪”，一个“虎爪”，手劲儿尽皆不小！

好家伙，这是成心要捏碎我的骨头啊！

我也不惯着他们，掌心里真气蓦地一震，俩兄弟脸色骤变，手也似触电般要缩回去——

那怎么可能？！

我闪电般反手一抓，把他俩的手都捉住了。

他们俩有些错愕。

现在轮到我坏笑了。

鹰爪是吧？

虎爪是吧？

提千斤！

“啊！”

“哎哟！”

兄弟俩忍不住齐声惨叫，又慌忙忍住。

马振邦吓了一跳，狐疑地看了过来，我早已经把手给松开了。

小施惩戒而已，我是高人，不欺负他俩。

“你们两个在鬼叫什么？”

马振邦狐疑着问道。

“没，没什么。”

兄弟俩把手都背到身后，吭哧瘪肚，脸色通红，满头冷汗，哪里好意思说出来？

自己想做坏事，结果吃了大亏，也不敢说啊。

“你们少给我在陈先生面前出洋相！”

“是……”

马振邦大概也瞧出什么了，看我的时候，目光大有深意。

兄弟俩驾车的时候，手抖得跟得了“震颤麻痹症”一样。

虎爪变猫爪，鹰爪变鸡爪，老实了许多，也蔫儿了许多。

马振邦还向我解释道：“他们两个都是粗人，不好读书，行事鲁莽，说话难听，先生勿怪啊。”

我笑道：“无妨。”

他俩粗？

我更粗！

……

马振邦的宅子坐落于宝鸡县城东边，独占了好大一片地方，高墙深院，朱门铜环，门口还蹲着两尊石狮子，气派得很。

与县城里其他宅院相比，简直是鹤立鸡群。

只是这宅子虽大，门前却有些冷清，路过的人都下意识绕开些走，或许是与马振邦的江湖名声有关。

进了大门，绕过影壁，便是宽敞的前院——

青砖铺地，两旁种着些松柏，虽说眼下是寒冬时节，依旧苍翠。

正厅五间，高大轩敞，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料，雕梁画栋，颇为奢华，只是色彩有些陈旧，透着股年代感。

整体看来，这座宅子格局不错，如马振邦所说，在修建的时候是请人看过的，方方正正，前低后高，藏风聚气，在风水上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院子里也打扫得干干净净，粗看之下，也不见有什么明显的污秽阴邪之物。

而且这个大宅子里也热闹，廊庑之下、庭中院中，各有执事人等穿梭往来——

几个短褂打扮的壮汉在西厢房前的空地上演练拳脚，打得虎虎生风，呼喝之声频频响起，颇有精神，想来也是在马振邦门下学艺的子弟；

东侧廊下，两个穿着干净蓝布衫的丫鬟正端着铜盆匆匆走过，见马振邦引着我而来，连忙敛衽退至一旁，垂首侍立；

角门处，一个老者正低声对着两个小厮说些什么，又有花匠在拾掇梅花，另有几个老妈子聚在厨房外的井台边浆洗衣物……

练拳声、絮语声、捣衣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锅碗瓢盆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世俗的烟火气。

似这等“人气儿”充沛的地方，居然也闹鬼，有些不可思议了。

……

直到我踏入后院，“心相”之术便蓦地来了感应！

但觉一股极为隐晦，却异常清晰的怨戾之气，在院子里流转！

就像是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丝丝缕缕地弥漫在空气中，并不张扬爆烈，反而有种沉郁凝练之感，显然是已经在此地盘踞了很长时间，与这宅院几乎融为了一体！

若非我“心相”之术修炼到家，必然极难察觉！

看来这宅子里是真闹鬼啊，不是下人们以讹传讹。

源头在何处呢？

我没有急着涂抹阴阳液，而是先拿出了“天罡地煞阴阳盘”，等闲祟物，盘里的海底针就能指认得出来，不必浪费阴阳液。

结果我一看海底针，居然滴溜溜飞转不停！

“嘶~~~~”

我吸了一口凉气。

这说明怨戾之气的源头并不固定，整座宅子里，到处都是！

换言之，那祟物用自己的怨戾之气，把整个马家大院全都笼罩在其中了！

本以为是寻常，没想到是个狠角色啊！

越来越有意思了……

“先生——”

马振邦见我站着不动，逡巡环顾，阴阳盘里的海底针又飞转，不由得也脸色一凝，问道：“发现什么了吗？”

我正待说话，一个中年男子忽然从侧面耳房里快步迎了出来。

“大哥，您回来了。”

来人身材瘦高，穿着一袭青布长衫，套着袄子，留着两撇八字须，行走间步伐看似寻常，实则暗合某种高明的身法根基，对马振邦行礼的时候，目光迅速地在我身上扫过，带着审视和警惕。

“老申，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陈先生，是有真本事的高人，来看看宅子。” 

马振邦介绍道，又对我说道，“先生，这是老申，叫申龟寿，是与我结伴多年的生死兄弟！当初是我帮内的二当家，后来随我一道金盆洗手，如今是我的大管家，替我照应着家里的大小事务，虽不是亲兄弟，已胜似亲兄弟啦！”

申龟寿立刻冲我作揖道：“见过陈先生！”

他这一作揖，我便瞧见他一双手掌指节粗大，且布满老茧，显然是外家修为极其不俗！

我拱手还了一礼，“幸会，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