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的时候，我趁机扫量申龟寿的模样，但见其面容轮廓分明，年轻时候必定也是个模样俊俏的男子。

他的皮肤和马振邦一样，也是经年累月、风吹日晒所留下的古铜色。

一双眸子开阖之间，精光隐现；站在那里，身形稳如磐石；呼吸之间，气息绵长深厚……显示出极为深湛的内家修为！

虽表情温和，却难掩其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那股沉稳干练，以及久历江湖方能磨砺出的剽悍气度！

我不由得暗暗称奇，此人内外兼修，毫无疑问是械武一脉的顶尖高手，修为恐怕犹在马振邦之上！

不过，仔细窥其面相，“田宅宫”方位虽然广阔，却隐见有暗纹相互纠缠，这是主家宅不宁的征兆啊，而且还与他自身的“夫妻宫”气机晦暗难分，眉宇间更是凝聚着一股浓重的阴郁之色，“印堂”上隐隐有青黑色的纹路滋生……

好奇怪，以相术判断，此人应该没有婚配，至少，没有明媒正娶的妻子，“夫妻宫”怎么会呈现出那个样子？

莫不是跟孙继宗一样，也养了外宅？

再者，他身上背负的人命血债可是不少，比之马振邦，也不遑多让！

难怪他们俩能做兄弟呢。

还有他的名字，“申龟寿”，怎么品怎么不吉利。

虽说这三个字取自于曹操所写的一首四言乐府诗，可古诗未必就好，毕竟曹操原文写的是“神龟虽寿，犹有竟时”，意思是“通灵的老乌龟就算再能活，也迟早要死”。

所以这个名字基本等同于“迟早死”。

也不知道家里大人怎么想的。

我正在腹诽，申龟寿忽然问道：“陈先生是认得在下吗？”

“哦~~~不认识，咱们是初次相见。”

我笑了笑，知道他是奇怪为什么我一直盯着他打量，便解释道：“做相士的习惯使然，见了陌生人，便不由自主地审视一番。唐突了，申大管家勿怪。”

“无妨。”申龟寿微微一笑，道：“敢问先生看出什么了吗？”

我道：“瞧得出来申大管家械武修为极高，而且杀人如麻，是个强人！”

申龟寿登时怔住。

“哈哈哈~~~”

马振邦在一旁抚掌笑了起来，说道：“陈先生果然神断！看得真准！我这兄弟确实修为极高，当年凭着一双肉掌纵横江湖，整个西北道上，无人能敌！也确实杀人如麻！我当年有个诨号，叫‘马王爷’，他也有个诨号，叫‘龟丞相’，西北道上还有句话，叫做‘宁遇马王爷，不见龟丞相’……可见他的名头比我还要响亮呢！”

申龟寿苦笑道：“好汉不提当年勇，什么‘龟丞相’，金盆洗手以后，就是凡夫俗子一枚。”

言罢，又敛容说道：“陈先生，我大哥为了寻觅杀妻的仇人，十二年间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陈先生若是能揪出那个混蛋，便是我们所有人的恩公！”

马振邦挥了挥手：“老申，先不提那个，等解决了宅子里闹鬼的事情再说。你去忙吧，我陪先生到处走走看看。”

“哦~~~”

申龟寿应了一声，又看了我一眼，“先生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嗯~~”

我点了点头，他这才退下。

马振邦带着我继续走动，我瞧着后面还有一座小宅院，与整个马家大院有点格格不入，不禁诧异，便指着问道：“马老板，那里怎么还有个院子？可以去瞧瞧吗？”

“当然。”

马振邦引着我继续往里面走，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来到了一处更为幽静的小院。

院中有一间独立的正房，门窗紧闭，门前打扫得一尘不染，廊下还摆着几盆耐寒的冬青和迎寒绽放的腊梅。

我诧异道：“这里为什么又建了一个独立的小院？与整座大宅不搭啊。”

“这里是……” 

马振邦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难掩的伤感，“是特意为我那惨死的婆娘造的，她生前住的院子烧没了，我就在这里又建了一座一模一样的，外面种了些她生前喜欢的花花草草，里面设了她的牌位和香案，我经常来看看，时时凭吊祭奠不曾断过。”

我感慨道：“马老板真是用情至深啊。自尊夫人去后，马老板就未曾再婚配过，对吧？”

马振邦点了点头，“连累她被活活烧死，没找到仇人，告慰不了她的在天之灵，我哪里还有脸再娶？”

我叹息道：“难得世上还有这般痴情的人！”

马振邦苦笑了一声，“我不是个好男人，谁家好男人把自己婆娘害成那样！”

我指着那间正房问道：“能进去看看吗？”

马振邦略一犹豫，随即点头道：“好！”

他推开屋门，让到一旁，我迈步进去，但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香火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布置得非常素雅洁净，靠墙处立着一条长案，案上设着个黑漆牌位，刻着“爱妻马门柳氏婉君之位”。

我心里有数，原来他妻子叫做“柳婉君”。

牌位前香炉、烛台、供品……一应俱全，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根。

条案擦拭得光亮，显然是经常精心打理。

我凑到条案近前，仔细看了看——

牌位木质是上好的楠木，刻工精细。

香炉是铜制三足鼎式，样式古朴。

蜡烛是长明式样的白蜡，造价不菲。

整个祭坛布置得庄重肃穆，看得出马振邦的用心。

而且，这祭坛的摆放方位、供品的种类，都隐隐暗合某种安魂镇灵的简易法阵，虽说不算高明，但也瞧得出来是经过内行人的指点，确实能起到一定的凝聚魂魄、受享香火的作用。

一个早年闯荡江湖，杀人如麻的汉子，能为亡妻做到这种地步，着实不易。

“先生，这里没什么问题吧？”

马振邦小心询问道。

我正想说没有，可忽然“心相”感应来了！

怀中的“天罡地煞阴阳盘”也猛地颤动了一下！

我心下一惊，连忙又去看那牌位和香案——

“心相”感应之下，那股沉郁的怨戾之气，居然在这里最为浓郁！

都几乎凝如实质了！

盘踞在牌位和香案周围，丝丝缕缕，如有生命！

而且，这怨气之中，竟然还掺杂着一抹受香火长期滋养而变得诡异的“灵性”，颇为不弱！

难道在马家大院作祟的东西是她？！

我定定地看向牌位上那一行字——

柳氏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