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淡淡地看着申龟寿，不言语，即是默认。

“神断先生……陈汉生……陈天默的儿子……人的名树的影，果然好厉害！嘿嘿~~~哈哈哈~~~~”

申龟寿指着我，嘶声力竭，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剧烈摇曳后，骤然熄灭。

“我总算是见识到了传闻中的‘六相全功’，败在你手上，我，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咳出几大口黑血，身子晃了晃，跟着仰面倒下，再无动静。

我走上前去，但见申龟寿双目圆睁，望着铅灰色的夜空，瞳孔尽散，已然毙命！

这位号称“龟丞相”，纵横西北道多年的“驷意八门拳”高手，终究在油尽灯枯之下，追随他那段扭曲的恩怨情仇而去……

王金虎急忙跑了过来，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申龟寿的鼻息，而后惊呼一声，连忙缩回手，跳起来回往马振邦道：“师父，申大管家死了！”

马振邦叹了口气，没有说话，神色复杂至极。

“哈哈哈哈~~~死得好！该！”

柳婉君的鬼魂发出一阵长笑。

“他早就该死了！报应！这就是报应！”

她飘到申龟寿的尸体上方，面容搐动着，似哭似笑，“孩子……你看见了吗？你这个狠心绝情的爹，终于落得了这般下场！”

我冷冷问道：“那你呢？还要留在世间作祟吗？”

柳婉君闻言一怔，随即眼神茫然了起来，喃喃说道：“留在世间？我还留在世间做什么？孤魂野鬼？算了吧……”

她魂体上的黑气开始丝丝缕缕地消散，原本还算有几分凝实的鬼躯也变得彻底透明起来，便是我涂抹了“阴阳液”的夜眼，都几不可见。

隐约见她转眸望向马振邦，声音飘忽：“马振邦……确实是我对不起你。不过，人死债消，一了百了，无论恩怨，纠缠无益。我……走了。”

一声幽幽叹息过后，那缕魂体如轻烟般，在寒凉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彻底不见，再无痕迹可循。

多年的执念与怨戾，随着真相大白和申龟寿死去，也都告烟消云散。

院内一时寂静，唯有夜风掠过枯枝时，偶起呜咽。

马振邦呆呆地看着申龟寿的尸身，又忽然望了望柳婉君消失的地方，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悲愤、恼怒、迷惘、释然……最终都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唉……”

他挣脱了王金彪的搀扶，整了整凌乱的衣袍，缓步走到我面前，躬身便是一揖到底！

“神断先生，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了，竟不知是如此大驾，光临我宝鸡城！多有怠慢，还望见谅！”

“马老板言重了，招待相当周到，何曾有过怠慢？”

我还了一礼，又问道：“马老板身体还好吧？”

“还好，缓过来了……”

马振邦声音沙哑，苦笑了一声，“惭愧，这些年就为儿女情长，耽搁了修炼，以至于技艺生疏至此地步，居然被申龟寿一掌打得闭气，让神断先生见笑了。”

我宽慰他：“修为再高，人品若不佳，终究是祸害，马老板无须在意。”

“振邦……多谢先生！若非先生慧眼如炬，揭破这……这桩丑事，在下至今仍被蒙在鼓里，活在谎言之中！是先生彻底打开了在下的心结，从今夜起，可与过往之事一笔勾销！此恩，如同再造！”

说着，马振邦又是毕恭毕敬地一拜。

我虚扶道：“马老板客气，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马振邦回顾王金虎、王金彪兄弟俩，“你们两个愣着干什么？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神断先生’！你们之前不总是说想亲眼目睹‘神断先生’的风采，见识见识麻衣传人的庐山真面目么？如今真人就在眼前了！”

这对难兄难弟对视了一眼，而后快步上前，一起单膝跪地，拱手拜道：“是我们兄弟有眼无珠！做下那等蠢事……还请先生大人不记小人过！”

马振邦愕然道：“这，这是怎么了？你们两个做什么混账事了？”

王金虎嗫嚅道：“弟子，弟子在先生的酒里下了泻药……”

“放肆！”

马振邦大怒道：“你们两个混蛋，也太胆大妄为了？！谁叫你们这么做的？！”

“没人教……”

王金彪哭丧着脸，“是初见的时候，弟子们觉得这位先生太傲气了，而且对师父还很不尊敬，就想惩戒一下，也试探试探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简直荒唐！”

马振邦骂道：“你们两个孽徒，且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我摆了摆手，笑道：“算了，马老板，他们已经自食恶果啦。那泻药，没害到我，反而害了他们自己。这些事情，不必再追究了。”

马振邦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方才先生作法的时候，这两个孽徒丑态百出，就是因为——”

“不错。”我笑嘻嘻道：“下了泻药的酒，看似是被我喝进了肚子里，其实又吐了出来，倒给他们俩喝了。罪过，罪过。”

王金虎、王金彪听得瞠目结舌，“怎么弄的？喝进去的，还能吐出来？”

马振邦喝道：“还敢打听？你们俩也是活该！”

我说：“马老板，时间不早了，此间之事，也已了结。陈某告辞！”

马振邦急忙挽留道：“先生！天色这么晚，寒风又正紧，何不屈尊在寒舍将就一宿？”

“不必了。”我瞥了一眼申龟寿的尸体，又看了看供奉柳婉君牌位的屋子，说道：“马老板家里还有不少琐事得处置，我又喜欢清净，还是回‘来福客栈’去住比较好。等马老板忙完，得闲的时候，再去客栈找我不迟。”

马振邦见我去意已决，不敢强留，只得再次躬身：“既是如此，在下不敢强求。等收拾完烂摊子，在下定当备上厚礼，亲往客栈拜谢先生！”

“好说，好说，回见。”

“我送先生！”

“……”

一路无话，很快便折回了“来福客栈”。

到客房洗漱了一番之后，我便盘膝坐于榻上，运功调息，将夜里耗损的真气与三魂之力缓缓补充……随后睡觉。

不知怎的，这一夜，我的心神始终难以完全宁静。

汉琪、玥玥、蒋赫地他们三人，至今音讯全无，不见行迹，连那只“三胖子”也始终没有露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掠上心头。

……

次日清晨醒来，我心思更乱，便决定不再给人看相，于是告知孙继宗我要闭门谢客，随后就走出了客栈，打算往城中再转一转，寻一寻。

如果再找不到，那就得请马振邦出手了，凭他黑白两道的人脉，在城里找三个大活人，应该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