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非攻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密道入口的黑暗中。

我略定了定神，辨明“巽位”方向，然后展开身法，无声无息地掠向侯家大院东南方位。

“清心斋”并非我想象中寻常的厢房院落——

它独立于后宅建筑群之外，倚着一小片竹林而建，是由一圈低矮的白墙围出一个清静天地。

院门虚掩，门楣上刻着“清心斋”三个字，笔力遒劲，却隐见尘埃。

我没有直接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侧面，仔细观察了一番，不见异常之后，才提气轻身，飘然越过墙头，落在一片柔软的枯草地上，跟着迅速蛰伏身子，逡巡环顾。

并不见什么守卫。

静谧得很。

院内布局简洁，一座三开间的正屋，两侧各有耳房。

正屋里黑着灯，东侧耳房里也悄无声息，唯有西侧一间偏房的窗棂纸上，透出昏黄稳定的光亮，在这浓黑夜色中格外显眼。

我犹豫了片刻，心里思量着大半夜摸进正屋里去，若是惊扰了女眷，反倒不美，不如去看看那有亮的屋子，于是便将身形贴在墙根阴影下，悄无声息地靠近，直至来到窗外。

但见窗纸上，映出一个微微佝偻，正在缓缓动作的人影。

我心中一紧，将“千闻功”催到极致，侧耳倾听，但闻屋内只有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布料摩擦，又像是毛刷划过木质表面的动静，又有一道缓慢且悠长的呼吸声。

可以确定，这屋子里只有一个人。

我微微挺身，透过窗纸一处极细微的破损缝隙，向里面窥探去。

屋内的陈设，叫我心头一震——

入眼的是密密麻麻、高低错落摆放在高大木架上的傀儡，足足有数十具之多！

有的仅是头颅或躯干骨架，以各种金属和木材铸造；有的已覆上仿真的皮革或细腻的木质外壳，雕刻出栩栩如生的面部轮廓，男女老少皆有，只是眼神空洞，在昏黄油灯下显得格外诡异！

更多的傀儡已完全成型，金属的，木材的，布料的，皮质的……穿着各色服饰，或作武士持兵状，或作仕女拈花态，或作童子嬉戏姿，不一而足！均静立于架上，虽是死物，却仿佛随时都会活转过来！

一股混合着木材、桐油、皮革、漆料、金属以及特殊胶质的古怪气味隐隐透了出来！

以心相之术感应，这些傀儡体内均蕴藏着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绝非凡品！

在屋子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台案，案旁站着个身穿深灰色绸面睡袍的男子，背对着窗户，微微俯身，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正擦拭着面前一具傀儡，动作极其细致且轻柔，好似在抚摸婴儿的肌肤。

那具傀儡约莫半个成人来高，是个女童打扮，梳着双丫髻，穿着彩衣，面部涂着鲜艳的油彩，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天真的笑意，只是在昏黄的光影和满屋沉默的傀儡映衬下，那笑容显得颇为诡谲。

擦拭傀儡的男子身量中等，体型略显清瘦，睡袍下的肩背给人一种特别的稳定感，这是上位者或一家之主常见的体相。

他头发半数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足见心性谨慎认真。

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片刻，忽见其侧过身来，露出了半张脸——线条刚毅，颧骨微高，五十岁左右年纪，正是我记忆中侯拜叔叔的模样！

他比我想象中老得多了。

明明年纪还不如我父亲大，却像是年长了十几岁。

此刻的他，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与我记忆中那个经常豪爽大笑，说话大大咧咧的关西大汉颇有不同。

我暗暗叹了口气，岁月催人老啊。

我又仔细端详了许久，但觉侯拜叔叔气息平稳绵长，周身并无异色缠绕，也没有中蛊之类的异常迹象，面容除了略显疲惫之外，也无他状。

难道墨非攻所言是真？

侯拜叔叔没有受到什么胁迫，而是心甘情愿地投靠了“九五至尊会”？

又过了片刻，侯拜叔叔仍在擦拭那具傀儡，我心里疑虑与焦躁交织，眼看时间一点点流逝，终于忍耐不住，把心一横，开门见山吧！

我把手放在窗扇上，掌心暗吐柔劲，震开插销，迅速滑入屋内，落地无声，但侯拜仍然警觉，猛地转过身来——

“谁？！”

“侯拜叔叔，别来无恙？”我压下翻腾的心绪，尽量让声音平静，深深躬身，作揖行礼道：“小侄汉生，前来拜见！”

言罢，我迅速直起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侯拜。

“你——？！”

侯拜浑身剧震，手中软布飘然落地，脸上带着猝不及防的惊愕。

“汉生？！”

当油灯的光照亮我的脸时，他眼中的惊愕迅速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不由自主地向前踏了一步，声音都提高了些：“真的是你！好侄儿，你都长这么大了！？”

他言语急切，关爱之情溢于言表，倒与往日无异，但我心中的警惕并未有丝毫放松，见他仍要上前靠近，我连忙抬手制止——

“叔叔且慢！”

我后退半步，目光灼灼，“多年未见叔叔，不知叔叔眼下是否安好？”

“我？”侯拜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摊开双手，“我能有什么事？一顿饭仍能吃一斤肉，两碗面！倒是贤侄你，是什么时候到的天水？怎么半夜来家里了？只有你一个人来吗？你父亲呢？他还好吧？”

“说来话长……小侄倒不是一个人来的，家父也还安好。”

“哦？除了你，还有谁来了？”

 说话间，侯拜又下意识地想上前拉我。

“站住！”我低声喝道，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侯拜的脚步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也僵住，慢慢化为茫然与一丝受伤：“汉生，你……你这是怎么了？好似对我怀揣敌意？”

我深吸了一口气，单刀直入：“侯拜叔叔，小侄远道而来，听得一些风言风语，心中疑惑难解，不得不问——听闻叔叔您，已与家父割袍断义，自甘堕落，投靠了‘九五至尊会’，要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说话的时候，我死死盯着侯拜的脸，眼睛连眨都不眨。

“九五至尊会？”

侯拜喃喃重复了一遍，他脸上那困惑、关切、以及略带受伤的表情，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抹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异常生硬且突兀的转变——

他嘴角极其不自然地向上扯了扯，像是要笑，却又没成功，随即面皮微微抽搐，眼神在瞬间失去了方才的灵动与情感，变得有些空洞与冷漠，紧跟着，一种混合着诡异热情与不容置疑的腔调，从他口中发出：

“呵呵~~~~好贤侄，你这话说得不对啊。”

那笑声干涩，已毫无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