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套功法打完，汉昌收手伫立，仍是气息悠长，面不红，气不喘。

场中安静片刻，随即响起一阵喝彩声。

“老三，你这深藏不露，了不得啊！”蒋赫地叫道：“比你二哥可强太多了！”

“闭嘴吧卷毛，那是比你强太多了！”汉琪骂了一句，又凑到我面前，低声问道：“大哥，你看老三这路子邪性不邪性？”

我“嗯”了一声，说道：“我俩交手的时候，也是吓了一大跳！要知道，我出来闯荡的时候，他的水平可远不如现在！没想到你我在江湖上生死历练，方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而他只在家里修行，居然还追上来了。”

汉琪嘀咕道：“准是爹偏心，给他开了小灶，还不肯承认。”

“汉琪，你过来，让老子也偏心偏心你。”

老爹已经听见了，冲汉琪招手。

“啊？嘿嘿~~~”汉琪慌忙讪笑道：“爹，我正跟大哥说悄悄话呢，你连这也偷听，未免不大厚道。”

“汉昌是自己走的路，也着实走出来了。”

老爹从椅子上起来，来到庭中，环顾了一圈，侃侃说道：“修行之道，从无定法。秘籍所载，乃先人智慧之结晶，亦是框架兼束缚。所谓尽信书，不如无书，读死书，不如不读。就以我这三个儿子来说，都修炼了‘六相全功’，也都是由我为他们打的根基，但随后便各凭悟性，各自证道。老话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汉生悟到的是要重‘心’与‘巧’，汉琪悟到是要重‘狠’与‘势’，而汉昌——”

他顿了顿，斟酌着说道：“他悟到的是，要重‘独’与‘直’。所谓‘独’，乃是无所凭依，独立更生；所谓‘直’，乃是自然而然，直截了当；不同于汉生和汉琪，他们兄弟在外历练，生死搏杀必多，能于实战中不断总结经验教训，进而迅速拔升，汉昌在家实乃闭门造车，却能将所学尽数化入大道，去芜存菁，乃至根据自身禀赋，顺其自然地调整、衍生，以至于形成了如今这般风格，已非简单遵循前人脚印，而是另辟蹊径，自成一路了。很好，非常好。”

汉昌得到老爹如此肯定，脸色瞬间激动得涨红，躬身说道：“多谢父亲大人指点！儿子只是觉得，怎么好使就怎么练，倒没有想那么多……”

“赤子之心，天然去雕饰，也是修行的真意，保持下去。”老爹笑着拍了拍汉昌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我陈天默的儿子，便该有此等悟性与胆魄。你能不拘泥成法，悟出自己的‘道’，已全然不输你大哥和二哥了，老子很高兴！”

这番话，评价不可谓不高了。

汉昌连忙拜道：“多谢父亲夸奖，儿子必定更加努力，早日与大哥、二哥看齐。”

汉琪笑道：“老三，你谦虚个什么？爹都说了，你现在已经完全不输大哥和我了，还看什么齐？假以时日，说不定，你的成就还在我和大哥之上呢。”

汉昌道：“是二哥谦虚，谬赞小弟了。”

蒋赫地道：“陈老二这明显是慌了！原本比上不足，但是比下有余，现在呢，比上不足，比下也不有余了。”

汉琪道：“蒋卷毛，我比你可有余的多！咱俩现在就练练？！”

蒋赫地笑嘻嘻道：“有陈伯伯在呢，我可不怕你。”

“行啦，这一番切磋指点，都获益良多吧？”

侯拜笑眯眯道：“好好感谢我盟主大哥吧，以后可未必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小儿辈们对着老爹自是毕恭毕敬地一番拜谢。

不知不觉，已是晌午。

大家伙收拾洗漱一番，又免不了吃一顿丰盛家宴。

席间之事，不必赘述，总而言之，就是推杯换盏，胡吃海喝，欢声笑语，宾主尽欢。

……

午后，我避开众人，寻了处安静的回廊，坐着晒太阳，心里仍不时闪过对“九五至尊会”的隐忧。

毕竟约翰·圣玛丽亚死了，那么多高手也死了，军统久不得她的消息，会一直没有动静吗？

现在大家伙聚在一起，如此开开心心地过大年，可千万不能乐极生悲啊。

“汉生……”老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我连忙起身，“爹！”

“嗯~~”

老爹淡淡问道：“还在忧心忡忡啊？”

我点点头：“爹，‘九五至尊会’高层基本上完全覆灭了，美国中央情报局和军统那边到现在都毫无动静，儿子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老爹道：“咱们要过年，他们也要过年，没动静，也是正常的。你得多了解了解天下大势，如今，美国以及南京那边，都在为‘和谈’之事焦头烂额，南北舆论汹汹，民心如烟似水，他们的主要精力，全放在那些能影响天下大势的台面人物身上，并无多少精力来顾及我们这些江湖草莽。他们或许还不知道约翰·圣玛丽亚一行人已经覆灭，即便是知道了，还想要报复，那调集人手、策划行动也需要不少时间。总之，还有些安生日子可以过，好好休养生息，看看风向，不必心思太重。”

我心中稍宽，“是……”

老爹默然片刻，语气略转：“老大，爹有件事情没琢磨透，得问问你——你和玥玥那丫头，怎么回事？先前听你天养叔叔说过片言只语，你们两个孩子闹些别扭，退婚了？”

我略感尴尬，便将当初在阴山大战渊公、渊母的经历简单讲了一番，而后说道：“……玥玥刚开始觉得儿子没什么本事，彼此也不对脾气，因而提出了退婚，后来曾叔叔非要她留下来，跟着儿子和汉琪闯荡江湖，期间经历诸多事情，彼此又有改观，如今看来，她或许有些后悔当初的决定了……”

老爹莞尔一笑，道：“玥玥丫头，相貌是极好的，旺夫！就是从小被你曾叔叔给惯坏了，心高气傲，有些大小姐脾气。不过经些世事，磨砺一番，也就好了。再有个一年半载，想必能更通透些。”

言罢，老爹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老大，你是不是在闯荡江湖的时候，又遇到了别的女人，动了心思？此处就你我父子二人，但说无妨。”

“啊？！”我脸皮登时一热。

“有也正常，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老爹笑道：“你老子是过来人，还能不晓得？当初老子闯荡江湖的时候，那遇到的漂亮女人，没有一百个，也有八十个，对你老子倾心的，没有五十个，也有三十个，什么千金大小姐，什么名门望族之后，什么女大学生，什么江湖混子，汉家的，苗家的，还有少妇、寡妇、怨妇、毒妇、妖妇，又有日本洋婆子、法国洋婆子、英国洋婆子……嗯，总而言之，你老子太优秀了，被这么人惦记，也属实没办法。你，随老子，招女人稀罕，也正常，血气方刚，对女人动心，更是正常。”

“没，没有……”

我听得汗都下来了，心里腹诽道：“爹，你是花心大萝卜，你儿子可不是啊！”嘴里忸怩道：“儿子……儿子闯荡江湖以来，见过的女子其实不算太多，而且大部分都还不正常，甚至还有变态，就譬如顾星梦、约翰·圣玛丽亚这类的……并无十全十美的女子，所以儿子也没有对谁动过心。至于玥玥，儿子暂时也没有那种儿女情长的想法，还是想多历练历练再说。”

老爹“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傻儿子，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十全十美的人，无论男人女人。感情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觉得她好，相处时心中欢喜，愿意护着她，念着她，那便是有了情意。至于合不合适，能否长久，还需两人共同经历，互相包容打磨。爹就一句话：随心而行，不负本心即可。不管你认准了谁，爹都支持，不必非得是玥玥，曾天养那里，你也不用顾虑，一切都有爹在。”

老爹这番话，登时让我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又仿佛打开了一扇窗，透进些光来，“儿子明白了，谢谢父亲！”

“明白就好。”老爹抬头看了看天色，“好了，去跟兄弟姊妹们玩吧，年纪轻轻的，别总摆出一副心事重重的老生模样。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