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林是个妙人，总是不用我多说，便能领会我的意图，当下与我一唱一和，把言语都落在了副驾驶座上那个精悍的背影上。

我料他是段云鹏，但人家毫无反应，就像是没有听见我和沈墨林的话一样。

马汉三闻言，又是“哈哈哈哈”一通笑，把身子往后一靠，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前排座椅靠背上，侧过脸，用一种带着考较和炫耀意味的语气对我说道：“神断先生，久闻你相术通神，都追得上令尊大人当年的造诣了，据说断人前程，明察秋毫，百试百灵！可惜兄弟我只是闻名，却从来没有见过先生的手段！今日倒是个机会，既然先生能看出我这位兄弟乃是‘非常人’，那不妨……断一断？且看先生能否道出我这位兄弟的来历和本事？也让咱开开眼嘛。”

这家伙果然精明，本来是我和沈墨林问他，如今倒给了他一个考我的由头。

先前的那个小飞贼失手了，他便想亲自探探我的深浅。

也好。

那就小刀拉屁股，让他开开眼！

我早看过段云鹏的相了，如今故作沉吟，目光在段云鹏的后脑、脖颈、肩背线条上停留片刻，假装真的在仔细观察。

马汉三道：“怎么样，神断先生，瞧出什么了吗？”

沈墨林道：“马站长，你好歹让你前面这位兄弟转过头脸来嘛，好让神断先生仔细瞧瞧。只一个后脑勺，便是神相，又能看出什么来？”

“无妨，无妨，马站长既然要考较我，那我也得拿出些真本事来……” 

我微微一笑，缓缓说道，“献丑了，小可姑妄言之，诸位姑妄听之。若有不对之处，还望马站长不要取笑。”

“先生但说无妨！” 马汉三兴致勃勃道。

段云鹏仍是无动于衷，置若罔闻，跟个死人似的，仿佛我们聊的事情与他毫不相干。

“咳咳~~~小可看这位朋友——”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开始“分析”起来：“头颈紧收，肩胛内敛，骨架精悍而凝练，此乃身法轻灵迅捷、尤擅提纵腾挪之术者，特有之骨相！眼下坐在车里，肩背看似放松，实则腰杆笔直如挺，且气息绵绵，悠长深沉，这是常年保持警惕、真气充沛、随时可爆发力量的习惯。尤其是……” 

我顿了顿，故意把脑袋前倾，侧着脸看向段云鹏放在腿上的双手，继续说道：“尤其是这位朋友的手，指节粗大而指形细长，静止时亦微有颤动，隐合某种特殊韵律。食指、中指几乎等长，第一节指肚饱满异于常指……恕小可冒昧揣测，这位朋友的手上功夫，特别是指力、巧劲、以及‘探囊取物’一类的技法，必有惊人造诣！”

我一边说，一边留意着段云鹏的反应。

这家伙虽然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但是他脖颈的肌肉明显绷紧了一瞬，幅度轻微，几不可查，但却逃不过我的夜眼！

后视镜里，我也窥见他的嘴角抿了一下。

他紧张了。

我说中了。

马汉三眼中也闪过一抹讶然之色，随后抚掌笑道：“厉害，厉害！先生接着说！”

“再看这位朋友的气质——” 

我笑了笑，评点道，“沉静中透着一股孤高与机敏，此为心志坚毅、自信孤傲，且久经风浪、惯于在暗处行事之相！如此身手，如此心性，又得马站长如此看重，常伴左右……呵呵~~~小可大约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马汉三忙问道：“是谁？”

我故意停顿了许久，待卖够了关子，才语气笃定道：“这位朋友，应该就是名震平津，江湖人称‘无影鹞子’的段云鹏。”

“啪！”

马汉三重重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极度震惊”和“由衷佩服”的表情，声音都高了八度：“神了！真神了！我滴个乖乖老天爷！神断先生啊，您可真不是浪得虚名呐！就对着后脑勺看了这么几眼，连话都没问一句，愣是把我这位兄弟的老底儿都给掀出来了？！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服了，我马汉三心服口服！”

他这番表演稍显浮夸，但是情绪相当到位。

我拱手道：“惭愧，惭愧，无聊戏耍，侥幸猜中而已，不值一哂。”

到了这时候，一直沉默装象的段云鹏也装不下去了，再端着，那就是真装孙子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用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动，露出一丝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味的弧度，声音干涩而清晰：“神断先生，果然好眼力，佩服，佩服。在下确实姓段，名云鹏，江湖诨号‘无影鹞子’，不过是一个不入流的飞贼而已，还当不起‘名震平津’四个字。段某人也知道，‘飞贼’是‘偷儿’，是‘盗’，行事猥琐，见不得光，即便是有通天的本领，在你们这些名门望族传人的眼中，也是下流东西，贼胚子！所以，神断先生也不必刻意抬举段某人。” 

话虽然谦卑，但是语气里那股子孤傲和隐隐的挑衅，却掩饰不住半点。

“段先生不必妄自菲薄。” 

我淡淡笑道，“老话说：‘英雄不问出处’！段先生当年纵横华北，夜入冈村宁次官邸，取物如探囊，来去无影踪，那也算是为国争光了，提起这件事情，江湖上谁人不翘出个大拇指，赞叹一声段先生真英雄好汉？！便是梁山一百单八将里，也有个‘鼓上蚤’时迁嘛。更何况段先生如今弃暗投明，追随马站长左右，为军统效力，为党国尽责，不枉是识时务的俊杰！以后的前途，必然不可限量。”

沈墨林在一旁听得忍俊不禁，差点没憋住笑。

因为我那番话听着是捧，实际上是损，偏偏又叫他们挑不出毛病来。

段云鹏“嘿”了一声，不置可否，又转回了脑袋。

马汉三却笑道：“哈哈~~神断先生说得好啊！云鹏呢，就是脾气不好，傲了点，容易得罪人，但论本事，是真没得挑剔！话说回来，这但凡有本事的人，都难免有傲气，就像神断先生，那也是一身傲骨嶙峋嘛！咱们兄弟以后相处的日子长着呢，神断先生多担待，啊，哈哈哈……” 

“好说，好说。唉，对了——”

我轻描淡写地揭过，话锋忽然一转，仿佛随口提起，“刚才车站那个小飞贼，本领也很不错，身法、手法颇有来历，像是昔年名震华北的‘神偷’燕子李三的路子！段先生既是‘妙手空空’界的佼佼者，又是华北人士，想必与燕子李三也有交情吧？那个小飞贼，段先生认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