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便到了晚上。

马汉三的车队准时到来，接上我们一行人，驶向北平城著名的“全聚德”烤鸭店。

全聚德位于前门外肉市胡同，老字号，气派不凡。

时值华灯初上，门口的车马络绎不绝，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洋人军官，各色人等……进出不息。

马汉三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也是提前安排过的，车队刚到，便早有穿着长袍的掌柜在门口迎候，待我们下车，那掌柜又满脸堆笑着上前寒暄，冲着马汉三大说漂亮话，马汉三敷衍了几句，便让那掌柜的将我们引上二楼，进了一个临街的雅间，名曰“聚贤阁”。

聚奎阁的空间极大，分着用餐区和饮茶区，进来十几号人，都不觉得拥挤。

里面的装潢古色古香，桌椅都是红木所制，墙上张挂的全是名家字画，当中一张大圆桌，可坐十余人，桌上摆放的也尽是价值不菲的青花瓷餐具和酒壶、酒杯。

马汉三那边的来人除了他和段云鹏之外，还有另外四五人作陪，穿的尽是黑色中山装，面对我和沈墨林的时候，都异常热情，经马汉三一介绍，原来都是军统北平站的头面人物，什么副站长、情报处处长、行动队队长……之类，个个精明强干，能说会道，浑身上下，都透着机灵。

侯籁、侯朴、乔子叶、胡子华等人则被安排在了隔壁房间，另有专人陪同，规格比我们这边稍微低些，但也是酒菜丰盛，以他们假扮的特务身份而论，绝不委屈。

……

一番虚伪的寒暄客套之后，众人分宾主落座，马汉三当即吩咐上菜上酒。

先端上来的是精致的凉菜，然后便是全聚德的招牌——烤鸭。

我是久闻其名，难得一见，今夜算是沾了马汉三的光了。

只见戴着白帽子的厨子推着一辆餐车进来，当场开始表演片鸭。

那鸭子烤得枣红油亮，香气扑鼻，诱的我是食指大动！

厨子手起刀落，片出的鸭肉薄厚均匀，皮脆肉嫩，码放得整整齐齐……也是一手绝活。

马汉三又专一教我怎么吃——

鸭肉放在荷叶饼上，再配以甜面酱、葱丝、黄瓜条……然后卷起来，送入口中，嗯~~~

味道香而不腻，名不虚传。

随后又上了几道精致的热菜，像什么葱烧海参、糟溜鱼片、芫爆散……等等，配着陈年花雕，着实丰盛。

席间，马汉三作为东道主，极尽热情。劝酒布菜，说着各种场面话，又介绍北平的风物，滔滔不绝，从没把话掉地上，那真叫一个健谈！

他手下的那帮人也能捧场，大谈马汉三在北平是如何“剿匪肃奸”的，如何与各方周旋的，怎样怎样大公无私，又是何等英雄了得，且深受他们戴老板信任，甚至还得过什么蒋总裁的褒奖……那马屁拍的，唾沫横飞，花样纷呈！听得马汉三颇为受用，很有几分得意！

这些家伙也会来事儿，跟着马汉三，“前仆后继”的给我们敬酒，至少是把表面气氛给烘托地极其热烈融洽，弄得沈墨林也不得打起精神仔细应酬。

我则以吃喝为主，保持着适度的客气与矜持，多数时间在观察。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更加“热烈”。

马汉三脸上泛着红光，忽然放下酒杯，拍了拍手，待众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的时候，他端起酒杯，冲着我，脸上堆起那种过分热络的笑容，“哈哈”说道：“咱们今天有幸，能请到神断先生这样的贵客莅临，蓬荜生辉啊！可惜，你们没见识到神断先生的本领！我见识到了！神断先生，说实话，兄弟我真是越看您，越觉得您不是凡人！难怪叫‘神断’呢！这一身相术，深不可测，出神入化啊！白天在车里，您就看了云鹏兄弟几眼，便把他的根脚给扒了个底儿掉！这份眼力，兄弟我走南闯北那么多年，也认识不少所谓的高人、半仙、神算……却是头一回见真章！佩服，兄弟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他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的手下们齐声喝彩。

我谦虚道：“马站长过誉了，小可愧不敢当。天下之大，江湖之阔，藏龙卧虎，能人异士，犹如过江之卿，不计其数，小可这点微末道行，算得了什么？贻笑方家，不值一哂。实在当不起马站长的这般夸赞。”

“神断先生，您太谦虚啦！”

马汉三抹了抹嘴，借着酒意，把身子往前凑了凑，贴近我，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好奇、希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神情，“嘿嘿”笑道：“兄弟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神断先生能不能答应？”

这货离得太近，嘴里酒肉气混合着葱、姜、蒜的味道，那叫一个刺激啊！

我差点哕出来！

连忙施展“锁鼻功”，屏住了呼吸，连毛孔都闭合了。

瞧着他似醉非醉，欲语还休的模样，我也立时就猜出了他的意图，却不点破，只微笑着说道：“马站长请讲，只要小可能做到，自是不会拒绝。”

“那兄弟可就直说了，呃~~~神断先生且看……兄弟我这面相，怎么样？”

马汉三神情略有一丝忸怩，道：“不瞒先生说，兄弟我也笃信命理之说！早年间，我还请过几个所谓的‘大师’看过，他妈的，说什么的都有，也没个准谱，全都是江湖骗子，滥竽充数！今天，兄弟我有幸，遇到了您这位真神，所以才斗胆请您给兄弟我瞧瞧？且看看兄弟我未来几年的运势，这个，这个前途如何，还有没有进步的可能？兄弟实在是想进步啊！得保卫领袖！为党国效力！或者，有没有什么需要兄弟我避讳的地方？先生放心，规矩我还是懂的，不能让您白看，卦金，绝对让您满意！”

说话间，他始终用那双带着血丝且充满期待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生怕我开口拒绝似的。

席面上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人都放下了筷子和酒杯，既不吃，也不喝，更不说话，默默地看向我，也看向马汉三——

表情各异，有的好奇，有的羡慕，也有的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一直沉默寡言的段云鹏也抬起了脑袋，冷眼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