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其中一栋外观相对简约，但规模颇为不小的五层楼建筑之下缓缓停住。

我看了一眼门头招牌，有洋文，也有中文——

西绅宾馆。

宾馆的门口，除了有穿制服的中国人侍应生，还站着两个警卫，黑乎乎的，一看就是洋人面孔，沈墨林低声骂道：“印度阿三！一身咖喱味，还有狐臭，熏死人了！”

这俩警卫腰间配着左轮手枪，穿着类似美国士兵的制服，但臂章却有些不同，杵在那里，神情冷峻地审视着来往人车。

等我们的车队停下来时，其中一个警卫立刻就变了面孔，小跑过来，熟练地指挥停车，态度颇为恭敬。

沈墨林还是不屑一顾。

他对洋人，不管是哪国的洋人，都怨气很大。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在洋人手里吃过什么大亏。

……

我们一行人下车之后，便在马汉三的引领下，鱼贯而入，走进宾馆大堂。

脚下踩的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头上悬挂的是华丽的枝形吊灯，很暖和，听马汉三说是开了暖气之类的东西，我也算是涨了见识，居然还有这种给人供暖的方式，要么说大城市里的人就是会享受呢。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香薰的味道，本该是好闻的，但是我鼻子太灵，反而觉得有些不大舒服。

柜台里面，坐的是西装革履、会说英语的中国人职员。

偶尔有洋人从电梯或楼梯上下，冲我们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

置身于此，听着耳边飘过的英语交谈，看着周围完全西化的陈设与往来的洋人，我才更深刻地体会到马汉三在路上所说的“洋人势力”和沈墨林表情中透露出的无奈。

虽然满清已经灭亡三十多年了，虽然已经是民国国民政府了，虽然中国在两次世界大战之中都取得了胜利，是毫无疑问的战胜国，可是这东交民巷，却宛如北平城中的一个“国中之国”，依然延续着某种畸形的特权与优越感。

而我，即将在这里下榻，等待着与那位国民政府里最大的特务头子会面，本身似乎也成了这复杂时局与微妙权力结构中的一环。

……

马汉三安排得十分周到，我们一行人的房间都位于三楼，是相连的几个豪华套房。

我和沈墨林各自独居一间，侯籁、侯朴、胡子华、乔子叶、胡子健等六人则分住两间，那四个鬼子“活人儡”和发报员也各有一间单独的小房间。

我在套房内环顾了一圈，各种设施都很齐全，甚至还准备了新衣和各式各样的洗漱用品——此前我也住过不少客栈，但是没有像这样的，要是玥玥在，肯定会喜欢。

等我们安顿下来，行李也搬运进房间之后，马汉三便识趣地借口说“不打扰休息”，带着段云鹏等人告辞，并约定在晚上六点半，准时派人来接我们去“全聚德”。

而马汉三等人离开之后，我刚准备关上房门，沈墨林便迫不及待地过来了，“神断先生，聊聊？”

“好啊。”我把他请进套房里，笑问道：“沈会长怎么看起来心神不宁的？”

“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呢？”沈墨林苦笑一声，随即脸色凝重地低声说道：“戴笠临时变卦，不见我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始终捉摸不透，所以心神不宁啊。神断先生觉得他是真有事，还是……”

我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稍安勿躁，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街角几个看似闲逛、实则目光不时瞟向宾馆门口的身影，缓缓说道：“我个人感觉，戴笠应该真是遇到了急事，分身乏术。毕竟他身兼数职，又要搞接收工作，又要弄肃奸事宜，还要对付北方那些人，忙是肯定的。而且，你比我了解他，这应该是他惯用的手段吧？晾一晾，先给我们个下马威，让我们在北平干等着，心里发慌，猜测他的意图，消磨我们的锐气和耐心。等到我们焦虑不安的时候，他再突然召见，便能更好地掌控局面，让我们在心理上处于下风。”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吗？” 沈墨林有些焦躁道：“我只怕，夜长梦多，迟则生变啊。”

“既来之，则安之，沈会长稍安勿躁，千万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反而会露出破绽。等，是当然要等的。但，我们也不能傻等。” 

我放下窗帘，转过身来，幽幽说道：“沈会长应该也看出来了，马汉三今天一直都在试探咱们，而且还没结束。所谓‘筵无好筵会无好会’，他今晚在全聚德设宴款待咱们，名为接风，实为继续摸我们的底！毕竟那小飞贼，还有段云鹏，相继吃了瘪，在他们的地盘上被咱们压住气了，怎会善罢甘休？晚上这顿饭，恐怕不会太平，我们须得小心应对，既不能露怯，也不能过早暴露全部实力。至于戴笠嘛——” 

我眼中寒光一闪，冷笑道：“既然他临时变卦，改了时间，存心要晾着我们，我们又何尝不能利用这段时间，摸清他在这北平城里的虚实？马汉三、段云鹏，还有那个‘特别行动组’，就是最好的突破口。先应付好今晚的饭局，其他的，见机行事。”

沈墨林这才松了口气，说道：“神断先生既然胸有成竹，那我便放心多了。”

我笑道：“放心，有我在呢，无论如何，我都护你周全。”

“多谢神断先生！”沈墨林的脸色彻底恢复了正常，整个人也松弛了下来。

等他回房间之后，侯籁、乔子叶等人又都来找我，也是各有不安，询问了一番，我自是温言宽慰，叫他们该吃吃，该喝喝，该看看，只要是不去“八大胡同”，不得意忘形、泄露底细，便该怎么吃喝玩乐，就怎么吃喝玩乐。

到了大城市，也享受享受。

等他们回房间之后，我才总算是能歇一会儿了。

洗漱一番，换换衣服，呼吸吐纳，再假寐一会儿，养精蓄锐，为晚上的“大宴”做好准备。

就像我对沈墨林说的那样，筵无好筵，会无好会，今晚，肯定不止是吃烤鸭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