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开主街明亮的路灯和不时巡逻的身影，我在建筑与建筑之间的阴影、小巷、乃至某段低矮的围墙上游走。

东交民巷的夜晚，与白天的“体面”截然不同——

那些气派的使馆大楼大多数是窗户紧闭的，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只有少数亮着灯，仿佛沉默的巨兽。

而一些挂着乱七八糟英文招牌的建筑里，则传出喧闹的音乐声、喊叫声、鬼哭狼嚎疑似唱歌的声音，还有男人女人的调笑声，以及玻璃杯碰撞的声音，隐约可见里面晃动的、醉醺醺的洋人身影。

巡逻的队伍除了印度阿三警卫和华捕，还有挎着冲锋枪、牵着狼狗、神态倨傲的白人，大约是美国宪兵，他们应该是拥有更高的权限，对街上的行人，哪怕是晚归的洋人，反复进行盘问，但也有例外——

我看到几个喝得烂醉的美国大兵，搂着浓妆艳抹的中国女人，在街上歪歪扭扭地走着，嘴里唱着荒腔走板的洋歌，甚至还跟狗一样，随地解开皮带撒尿，也有对偶尔路过的、低头疾走的中国人肆意嘲笑叫嚣。

那些美国宪兵便置若罔顾，置若罔闻。

而远处的阴影里，就有华捕对着这一幕，假装没看见。

空气中，咖啡和黄油的香味被廉价的香水、雪茄烟和呕吐物的酸臭味取代。

一种繁华下的糜烂，秩序下的野蛮，以及深入骨髓的不平等，在这夜晚的东交民巷暴露无遗。

我心中冰冷，但更加警惕。

如沈墨林所说，在这里，洋人，尤其是美国人，是真正的“上等人”，享有近乎豁免的特权。

奶奶的。

要不是有事，我真想把这些所谓的“上等人”都痛扁一顿！

继续探吧。

小不忍则乱大谋……

夜色如墨，我在东交民巷错综复杂的阴影与巷道间穿行，如同融入了这座不夜城最隐秘的脉络。

使馆区高大建筑的轮廓在稀薄月光下如同沉默的巨人，而那些酒吧、歌厅、俱乐部里传出来的喧嚣声，则像是巨兽消化不良的呻吟。

我将看到的一切——重要的路口、巡逻的规律、洋人聚集的场所、可能的藏身死角、以及连接不同街区的小巷和围墙、隐蔽的通道……等等，一一都刻印在心底。

点，也差不多踩完了。

就在我准备结束探查，沿原路返回西绅宾馆附近的时候，一阵异样的声音顺着夜风，从远处隐约传来，钻入了我的耳中。

那是洋人嬉笑怒骂的声音，嗓门粗嘎，充满酒后的亢奋与肆无忌惮。

我眉头大皱，也懒得理会，岂料刚转身，就又听到了一阵女人的哭喊与斥责，说的是中国话，声音虽然竭力维持着某种腔调，却已带上了绝望的颤抖！

我不由得站住了，然后便朝着声音来处摸了过去。

随着越来越近，我看到了一条偏僻的巷子口，听得也越来越清晰，除了洋人，女人，还有个男人的声音，用古怪的腔调说着不土不洋的中国话，“别喊了，小姐，他们不会亏待你的。”

“放开我！我不认识你们！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要干什么你不知道吗？你不就是做这一行的嘛，嘻嘻~~小姐，我劝你放开点，在哪里不是做啊，跟谁不是做啊。试没试过洋人呀？”

“呸！你下流！无耻！败类！你给我滚！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那你是哪种人啊？”

“我是记者！我有证件！”

“嘿嘿~~~~记者？记者小姐，大半夜的，一个人在这里晃悠，是想找什么‘新闻’吗？不如，我们给你个‘大新闻’，怎么样？嘻嘻嘻~~~”

“啪！”

一声脆响，那是打脸的动静。

“妈的！给脸不要脸是吧？！能伺候美国朋友，是你的福气！”男人挨了打，语气也气急败坏起来。

“救命——！唔~~”

“……”

我逡巡四顾，眼见周遭无人，便疾施一个“大漠孤烟”，倏的贴近那条小巷的拐角，将身形隐在一堆生锈的铁管和破烂木板之后，凝目望去。

一股浓烈的酒气和刺鼻的体臭味顺风吹来，差点把我给熏得哕出来！

奶奶的，魔法攻击啊！

我连忙施展“锁鼻功”，然后稳下神来细看——

巷子很窄，只有两头远处有昏黄的路灯光芒勉强渗入，中间一段几乎完全被黑暗所吞噬。

此时此刻，就在那片黑暗与光影的交界处，三个人高马大的身影，将一个娇小玲珑的女人堵在了冰冷的砖墙上。

其中两个是洋鬼子，都穿着皱巴巴的草绿色军用常服，没有戴军帽，露出毛茸茸的脑袋，一个高壮如熊，满脸横肉，酒糟鼻，黄头发，碧眼在黑暗中闪着野兽般的光，嘴里还叼着半截雪茄，军服领口敞开，胸前一片浓密的杂毛。

另一个稍矮些，但更显精悍，剃着近乎光头的板寸，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

是美国兵的打扮。

这两头鬼子腰上都挂着手枪，另有两杆步枪丢在地上。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位于两头鬼子之间，看模样像是中国人，又像是日本人，结合口音判断，应该是个日本鬼子，穿着一身料子不错但已沾了不少灰尘的藏青色西装，梳着油光水滑的分头，长相还算周正，但是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市侩与谄媚。

他正堵着女人，手里在翻看什么东西。

而被他们围住的女人，看上去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烫着时下大城市里流行的波浪卷发，略微有些凌乱。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米白色风衣，里面是浅蓝色的旗袍领衬衣，下身是深色的西裤和半旧的皮鞋——

这身打扮时尚又得体，还带着几分知识分子的干练。

人长得也漂亮，眼大鼻子挺，唇红脸蛋圆，面容清秀，皮肤白皙，此刻因为愤怒和恐惧，表情倔强，眸子里泛着泪光。

“你看清楚了吗？！”

女人叱道：“证件上有我的照片！我就是《大新报》的记者叶青鸾！”

原来西装男在手里翻看的东西是那女人的证件。

“看清楚了，原来真的是记者，对不起，叶小姐！”

西装男朝着叶青鸾深深鞠了个躬，倒是符合日本鬼子一贯的作风。

叶青鸾喝道：“快放我走！”

“好的，好的。”

西装男连连点头哈腰，满脸赔笑道：“叶小姐不要着急，这是一场误会，我们把你当成舞女了。让我跟他们解释解释……也希望叶小姐不要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你快点！”

“好的，好的……”

西装男搓着手，转向两个美国兵，开始用英语嘀咕了起来。

结果没说几句，那个黄毛鬼子忽然扬起手来，对着西装男就是一个大比兜，把西装男打得嘴角飙血，差点栽倒，口中还“叽里咕噜”地飙着鸟语，一看就是在骂人。

西装男趔趄着站好，又是一通点头哈腰鞠躬，结果另一个寸头鬼子则直接拔出了手枪，指向他。

西装男脸色大变，慌忙说道：“OK！OK！”

这两句英语，我还是能听懂的。

寸头鬼子把手枪放下，西装男便立刻转向叶青鸾，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规劝”：“叶小姐，他们喜欢你，不想让你离开。我已经告诉他们，说你是记者了，也劝他们放你走了，可是他们不同意，还想开枪打死我。而且，他们还说，如果你不肯答应，他们也就不再等待了，会立刻用出强迫的手段，到时候，受伤的还是你啊。叶小姐，不如你就答应了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