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汉三见我油盐不进，脸色青白交加，急声道：“神断先生，兄弟我绝无半句虚言！确实是戴老板亲自打电话交代的，务必请您出面协助！只是戴老板日理万机，眼下确有万分紧急的要务缠身，抽不出大段时间来与您面见详谈……对了，他还特意让兄弟向您转达歉意！”

我靠在沙发背上，索性翘起了二郎腿，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语气淡漠道：“哦，戴老板太忙啊。那也没关系，我有时间等，就等戴老板什么时候不忙了，与我见了面，亲口跟我说了，我再帮忙不迟。现在嘛，还是请诸位自便。”

“可，可是这案子等不及啊！” 马汉三额头见汗，“上头催得紧，美国人那边也……”

“这与我有什么相干？” 我打断马汉三的话，目光扫过哈蒙德、埃弗里特参赞、沃伦少校以及伊芙琳，最后落回马汉三脸上，揶揄道：“与你马站长，又有多大干系？死的是美国人，不是咱们同胞，你马站长是军统的人，又不是管破案的警官，更何况这几位正主儿——什么大收藏家，大参赞先生，还有少校，看着都优哉游哉的，你又何必替他们急赤白脸的？回去吧，马站长，歇着不比什么都强。”

“这，这——”马汉三被我噎得满脸通红，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咳咳~~~~”

托马斯·埃弗里特参赞忽然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堆起那职业化的温和笑容，身体前倾，用他那种刻意放慢，显得格外诚恳的语调说道：“陈先生，我们不是不着急，是很着急，也非常理解您的……呃，顾虑和担心，您是个谨慎的人，我们也正需要一个这样的人。而且，您不是白白帮忙的——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也为了不白白耗费您的时间与智慧，如果您愿意施以援手，帮助我们侦破此案，找出凶手，我们愿意支付一笔丰厚的酬劳给您。您现在就可以开出价码，美金、黄金，或者您需要的任何等价物品，都是可以商量的。” 

说着，他还用手比划了一个“大把大把钱”之类的手势。

我“嗤”地笑出了声，摇了摇头：“埃弗里特参赞，多谢你的诚意，不过，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这个人，对钱没什么兴趣。尤其是——” 略顿了顿，我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尤其是对外国人的钱，我更不感兴趣。”

“呃……”托马斯·埃弗里特脸上的笑容收敛，他尴尬地推了推眼镜框，又耸了耸肩，不再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些喧闹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挨门挨户地盘查。

“这世上居然还有人不喜欢美金，不喜欢黄金，不喜欢钱吗？呵呵~~~~”

安静中，哈蒙德忽然开口说话了，还笑了起来。

这老家伙从落座之后，一直都没怎么张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几人交谈，灰蓝色的眼睛里也始终神色难明，此刻，他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般的从容：“那么，请问，陈先生喜欢什么？只要您说出来，我们都可以满足。”

“哦？是吗？”我冷笑道：“哈蒙德先生如此自信，真是什么都可以满足我么？”

“我确实很自信。”哈蒙德骄傲地说道：“在这个世界上，很少有我威廉·皮·哈蒙德满足不了的事情。不，不是很少，应该是没有。”

我迎向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这比让你给装的，我非得打你那狗脸不可！

“我喜欢清静，尤其不喜欢这么多不相干的人，陌生人，外国人，带着一身狐臭味，还乌泱泱地挤在我房间里，在我面前吵吵嚷嚷，搅闹得我脑仁儿疼，熏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想马上清静下来，狐臭味儿和吵闹声都消失！不知道哈蒙德先生能满足我吗？”

“……”

哈蒙德脸上的从容之色彻底淡去了，埃弗里特参赞的表情也在瞬间僵住。

马汉三则是一副震惊到不知所措的模样。

甚至连伊芙琳，那个跟定住了一样的美艳女人，也终于有了点反应。

她目光冲我扫来了那么一瞬，虽然很快又移开了，但是被我捕捉到了。

我心道：“你看什么看？我又不是在说你，你既没有狐臭味儿，也没有吵吵嚷嚷……”

“陈先生这么说，未免有些太伤人了吧？”哈蒙德不悦道，“难道陈先生对待客人时，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吗？”

“伤人？伤你妈的头！”我冷笑道：“尊重是相互的，你作为客人，尊重我这个主人了吗？一大清早就跑来敲门，让我给你们去破什么狗屁案子，我说了不去不去，你们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的？就非要勉强我去是吧？说了请你们离开，好家伙，你们那屁股都像是焊在了沙发上一样，愣是挪不起来一丁点！还要我怎么尊重你们？”

马汉三脸色煞白起来。

他大概是完全无法想象，我敢这么对美国人说话。

不，不是说话。

属于是指着鼻子骂了。

哈蒙德也懵了。

埃弗里特参赞的表情更是精彩。

而一直傻坐着，听不懂我们对话的理查德·迪克·沃伦少校，终于也是坐不住了，他大概是从我们几人的表情和语气中读出了些什么，按捺不住，转向埃弗里特参赞，用英语又快又急地低吼了一句话。

（“What the hell is going on? Why is he still sitting here ?”到底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还一直坐在这里？）

我没听懂他说什么，只当他是在鸟叫。

埃弗里特参赞尴尬地看了我一眼，低声用英语解释了起来。

（“He refused to help‌，and he just wants us to leave,and stop disturbing him……”他拒绝帮忙，他只想让我们离开，不要打搅他……）

哈蒙德阴笑着，在旁边补充了几句。

（“He is not interested in money，and he hates our smell and noise……”他对钱不感兴趣，他讨厌我们的气味和声音）

沃伦少校的脸色瞬间就涨得血红，左颊的疤痕都跟着跳动。

他“嚯”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带着一股战场杀伐的戾气，直接转向我，瞪圆了眼睛，嘴里爆出一连串又快又急的英语，唾沫星子都几乎要喷到我脸上——

“Listen, you arrogant chink! We're offering you a chance to do something decent for a change! It's an honor for a Chinaman to be asked! How dare you turn us down? You think you're something special?！”

这一嗓子叫的，整个客厅都“嗡嗡”回响。

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从语气、表情判断，这厮肯定是没有憋什么好屁。

我看向马汉三，问道：“他说什么，劳烦马站长翻译翻译。”

马汉三支支吾吾道：“我，我也听不懂啊。”

哈蒙德笑道：“我倒是很乐意帮陈先生做个翻译。”

旁边埃弗里特参赞连忙给他使眼色，他却置若罔顾，只盯着我说道：“沃伦少校刚才讲的是：听着，你这个傲慢的中国佬！我们是在给你一个机会做点体面的事情！你不要不知道好歹！身为一个中国人，能被我们美国人邀请帮忙，是你天大的荣幸！你怎么敢拒绝呢？！你以为你算老几？！”

“他真是这么说的？”我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哈蒙德摊了摊手，“当然，我可没有煽风点火，对吧，埃弗里特参赞？”

埃弗里特没有言语，只是脸变得更白了，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