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段某并不认识。”

段云鹏立刻予以否认，说道：“我们只是恰好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这货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在我面前撒谎，就相当于在关公面前耍大刀，我难道看不出来他脸色的不自然？

拙劣的段云鹏啊。

那个洋人此时也缓缓放下手中的杯子，抬起头，用那双极浅的灰蓝色眼睛看向我，脸上露出一个标准而略显疏离的微笑，“朋友，你好。我没有打搅到你们吧？”

居然是一口相当流利，甚至带点北平官话腔调的中文。

我说：“没有没有。反倒是我要说句抱歉了，是不是我打搅到你喝咖啡了？”

“当然不会的。”那洋人笑呵呵说道：“这家宾馆的咖啡，味道非常纯正，在整个北平城，都不多见。你们要不要也尝一杯？”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那根银柄手杖的顶端。

段云鹏摆了摆手，“不用了。”

我也说道：“多谢好意，只可惜，我喝不惯咖啡。”

“那太可惜了……”洋人语气从容，又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举止优雅，只是那份刻意维持的“陌生人”姿态，在我眼中却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先生的中文说的这么好，真是令人惊讶。而且，先生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我脸上堆满笑容，热情地冲着那洋人抱了抱拳，“在下陈汉生，是军统戴老板的朋友，也是北平站站长马汉三的朋友，初到此地，不知道能不能高攀下先生这个外国朋友？”

“哦，原来你是戴老板和马站长的朋友啊，你好，我也很喜欢交朋友，尤其是中国的朋友。”

那洋人放下了咖啡杯，微微颔首，脸上保持着那种礼节性的微笑，眼中的警惕之色少了许多，应该是戴笠和马汉三的名头起了作用。

“我叫阿尔贝·德·圣克莱尔，是比利时王国驻华使馆的文官参赞，因为工作上的需要，已经学习中国话几十年了。” 他自报家门道。

而听见“阿尔贝·德·圣克莱尔”这个名字，我心头瞬间一震，好家伙，比利时驻华使馆文化参赞，阿尔贝·德·圣克莱尔！

这不正是叶青鸾说的，那个与哈蒙德暗中勾结，倒卖走私中国国宝的“鬼子”吗！

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大鬼小鬼，都来相会！

天意叫我把他们给一网打尽啊！

也是北平地面邪性……

但转念一想，这个阿尔贝与段云鹏坐在这里私会，能密谋什么好事？

段云鹏一个飞贼，他一个文化参赞，段云鹏是军统特务，他是比利时使官，无论是出身背景，还是社会地位，俩人都不属于是一个圈子里的存在，也不可能有什么能聊的话题啊，除非——

除非他们在此密谈的，是与倒卖文物相关的事情！

嗯，一定如此！

外国人想从中国倒卖文物，走私海外，没有中国二鬼子的配合和帮忙，是不大可能实现的！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嘛。

所以说，段云鹏就是叶青鸾口中的“蠹虫”！

这下好了，不但大鬼小鬼有了，内鬼也揪出来了。

再往深处想想，以段云鹏的能量和级别，似乎还不够格和哈蒙德、阿尔贝合作吧？

但他是马汉三的头号鹰犬，而马汉三的背后站的是戴笠——

难道说，在这文物倒卖的肮脏生意里，也有马汉三，甚至戴笠参与其中的份？

这个念头一起来，不禁让我心头凛然，背后泛起丝丝寒意！

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这潭水，可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没有我的帮忙，只靠叶青鸾去查访，到最后，必定难逃死路一条！

……

当下，我面不改色，拱手说道：“原来是参赞先生，失敬失敬。你的大名我从马站长那里听到过，却没想到能在这里见面。” 

“是吗？”阿尔贝微笑道：“幸会，幸会。”

我上下打量着他，口中说道：“参赞先生，其实我是个相士，你知道相士吧？”

阿尔贝略怔了怔，随后点点头，“哦，知道，就像是我们欧洲的占星师、颅相学家、水晶球占卜师，会神奇的本领。”

“是的，参赞先生真是博学多才。”我笑道：“戴老板和马站长欣赏我，就是因为我看相看得准。马站长昨天还求我给他看相呢。对吧，段师傅？”

“嗯~~~”段云鹏含混不清地敷衍了一声。

他似乎很想给阿尔贝使眼色，但是有我在，始终盯着他俩，他也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只听阿尔贝说道：“我见过一些相士，他们都很老，而且大部分是残疾，有的是瞎子，有的是瘸子……没想到，陈先生这么年轻，也不是残疾。”

我笑道：“在下学的，是祖传的技艺，看家的本领，自有规避‘五弊三缺’的办法，不是江湖杂耍可比的。参赞先生，我这个人还有个毛病，那便是见到气度不凡的人，就会忍不住想给人看看相。不知参赞先生，对我们东方的相术，可感兴趣？”

阿尔贝闻言，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像是警惕，又像是一种被勾起兴趣的探究，“东方的相术，呃~~~你是要帮我看相吗？”

“好啊。”这正是我的打算。

“咳咳~~~咳！！！”

段云鹏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这显然就是在递消息了。

见我看他，他连连摆手道：“失礼了，听您二位说话，听得入神，不自觉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您二位继续。”

阿尔贝已然领悟，说道：“算了，不用看了。我是开玩笑的，我对东方的相术，只了解一点点皮毛，也没什么兴趣。”

煮熟的鸭子，我还能让它给飞了？

我当即施展“巧舌功”，循循善诱道：“参赞先生，恕我直言，你最近应该在做一件大事，且事关您的万贯家财！成则可以衣锦还乡，后半生名利双收，吃喝不愁！若是不成，则身败名裂，甚至有丧命之凶险！您，真的不让我帮你看看嘛？”

阿尔贝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你，你——怎么知道我，我最近——”

“在下刚才就说过，我看相很准的。”我意味深长道：“不用参赞先生告诉我什么，很多事情，我一眼就能瞧得出来。若是参赞有兴趣，我可以继续为你看看，往深处看，且不收任何费用。”

“哦……”

阿尔贝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么一丝：“听起来，很有意思。我确实对东方的神秘文化很感兴趣，如果不收费的话，那陈先生就给我看看吧。” 

他身体微微后靠，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但手指在手杖顶端摩挲的频率，似乎快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