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云鹏在旁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在我和阿尔贝之间飞快地转了转，脚下微微挪动了半步，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木已成舟，他现在就是想阻止，都阻止不了。

“那陈某就献丑了。” 

我笑眯眯地，目光在阿尔贝脸上仔细端详片刻，又扫过他全身，尤其在对方那双白皙修长，此刻正轻轻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道：“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参赞先生……是个喜欢钱的人，而且是个有钱人，很有钱的那种。”

阿尔贝脸上笑容不变，甚至略带矜持地点了点头：“作为外交官，薪水还是比较丰厚的。而且，我的家境本来就不错，又对艺术品投资有些心得，所以算是略有薄产。”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艺术品投资”几个字，却让我心中冷笑。

你那是投资吗？

“只是——” 

我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神秘的意味，“参赞先生所赚的大部分钱，路子似乎有些特别。嗯……赚的不是活人的钱。”

“嗯？” 

阿尔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骤然眯起，就像是冰封的湖面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闪过一丝锐利如冰锥的寒光。

他摩挲手杖的手指也停了下来，“陈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却彻底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

一旁的段云鹏，脸色也在瞬间变了。

他不再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死死盯着我，身体微微绷紧，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鹞鹰。

他显然听出了我话里的机锋。

“姑妄言之，姑妄听之，若有不对之处，参赞先生可以指正，不必介意。” 

我“哈哈”一笑，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说，但目光却牢牢锁住阿尔贝的眼睛，“我的意思是，参赞先生赚的，应该是古人的钱。您对‘艺术品投资’如此热衷，想必经手的，多是年代久远的古物吧？那些物件的主人，早已作古，可不就是‘死人的钱’么？”

阿尔贝紧紧地盯着我，足足有三四秒没有说话。

客厅里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弥漫。

远处门口的美军士兵和巡警的嘈杂声，似乎都遥远了。

段云鹏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

终于，阿尔贝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一丝笑容，但已经远不如之前那般自然，带着明显的勉强和戒备：“陈先生……确实是会开玩笑。艺术品收藏，乃是风雅之事，怎么能与‘死人的钱’混为一谈？您说这话，未免有些……有些骇人听闻了。” 

我说：“话虽难听，却是实话嘛。”

阿尔贝问道：“陈先生刚才说，我如果成功，衣锦还乡，名利双收，可如果失败，就身败名裂，恐怕有性命危急……我对此非常感兴趣，您能具体说说吗？”

我假装沉吟了片刻，然后问道：“那得参赞先生先告诉我，最近在接触哪些人。”

阿尔贝一愣，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极快地瞥了段云鹏一下。

段云鹏接收到这个眼神，立刻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猛地站起身，语气生硬地说道：“神断先生，你们聊吧，段某忽然想起马站长那边还有些之前交代的事情没有办妥，我就先行告辞了！” 

言罢，他也不等我回应，转身就要离开。

阿尔贝也立刻跟着起身，拿起靠在沙发边的黑檀木手杖，对段云鹏的离去视若无睹，仿佛真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只对我微微欠身：“陈先生，我也忽然想起，使馆里还有些公务需要处理。您真是个有趣的人，我们……改日再会吧。”

“诶？” 

我做出惊讶的样子，伸手虚拦了一下，“怎么还没有说到正处，两位就都要走了？”

“确实有事！” 段云鹏头也不回，脚步加快，几乎是朝着与楼梯相反的另一侧走廊快步走去。

“那参赞先生呢？不让我继续帮你看相了吗？”我问道。

阿尔贝则保持着最后的礼仪，对我点了点头，脸上是那种毫无破绽的敷衍笑容：“有机会再说吧，我也真的有事。陈先生，再会了。”

我看着他们急于离去的背影，忽然提高了一些声音，悠悠说道：“两位，相见即是缘分。陈某再多嘴一句——看二位印堂之间，隐有黑气纠缠，不日恐有血光之灾啊。所以好心相劝，最近行事，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已经走出几步远的阿尔贝，脚步猛地一顿，霍然回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疑与一丝慌乱：“血光之灾？最近？我……我吗？”

而段云鹏也停下了脚步，虽然没有回头，但肩膀明显僵硬了。

“是的，参赞先生。” 我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虽然不愿意告诉我，你最近在和哪些人接触，但是，我大致也判断出来了，与你接触的人，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就在这些人中，有害你的，会连累你一败涂地！”

阿贝尔的手抖了一下，欲言又止。

我继续加料道：“而且，有血光之灾的，可不止是参赞先生，还有段师傅。”

“你——！” 

段云鹏本已走远，却猛地站住，转过身来，脸上怒气勃发，眼中杀机隐现，“陈汉生！从头到尾我都敬着你，你却是什么意思？！无缘无故地咒我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江湖人最忌讳这个吗？！”

我摊了摊手，一脸无辜道：“段师傅这话是从何说起？相由心生，运随气转。我不过是据实而言，怎么成了咒你？一切都是天意，人命天注定，岂是我能随口咒得了的？”

“我段云鹏从来都不信什么天意！我只信我自己！” 段云鹏咬牙切齿，握着拳，似乎下一秒就要扑上来。

“那就更糟糕了。” 我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深邃而冰冷，缓缓说道，“岂不闻，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你——！” 

段云鹏额头青筋暴跳，显然被我最后这句话彻底激怒，也戳中了某种痛处。

他恶狠狠地瞪着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陈汉生，你是不是成心找事？！”

“没有没有，” 我摇摇头，语气重新变得轻松，“段师傅对我，怕是有些偏见。我这个人，就是心直口快，看到什么，就说什么。而且，全是好意，全是为你们着想。”

段云鹏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死死盯着我，最后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丢下一句：“不是找事最好！我段云鹏，不喜欢找别人的事儿，但也从来都不是怕事的人！”

言罢，他再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戾气。

阿尔贝·德·圣克莱尔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惊疑、忌惮、恼怒，兼而有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紧了紧手中的手杖，也转身，朝着与段云鹏不同的另一个出口，匆匆离去。

脚步虽然依旧竭力保持镇定，但比起之前的从容，明显仓促了许多。

我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消失在走廊不同的方向，脸上轻松的表情渐渐褪去，眼神变得凝重。

敲山震虎。

打草惊蛇。

本就是我刻意而为之的。

看两人的反应，我目的是达到了。

段云鹏的表现，证实了他与此事脱不了干系，至少是知情人。

阿尔贝的慌乱，更坐实了他心中有鬼。

那句“血光之灾”，就是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足以让他们疑神疑鬼，阵脚微乱。

……

我没有立刻回到套房去找叶青鸾，而是朝着侯籁所在的房间走去。

刚才交待给他们的事情，应该是准备的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