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俊章是巴不得我们来帮忙，哪里顾得上多想？也根本不可能怀疑我们一行人里还混了个女人，而且还准备趁乱脱逃……

我趁乱冲入混战的人群中，带着叶青鸾，以巧力破圈，看似是拉架，实则利用活人儡、美国兵、小特务们作为掩护，快速向门口边缘移动。

叶青鸾始终低着头，紧紧跟着我的脚步。

我也一直在用余光锁定她，免得她走散。

乔子叶、胡子华、侯朴等人也在不动声色地“护送”。

眼看我俩就要突破最混乱的区域，来到相对空旷的门口台阶处——

“砰！”

一声枪响，突兀地震彻大厅！

混乱的场面登时为之一静。

我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被活人儡打得鼻青脸肿、眼角开裂的美国士兵，不知何时拿到了手枪，枪口正对着天花板，冒着硝烟。

他颤巍巍地调转枪口，指向正在殴打他同伴的那个活人儡，用英语嘶吼着：“Stop ! Or I'll shoot !（住手！否则我开枪了！）”

那个活人儡的动作猛地一顿，赤红的眼睛转向持枪的美国士兵，脸上却露出一种非人的诡异狞笑，然后用日语一字一顿地吼道：

“原爆で死んだ同胞の、怨念を喰らえ！”（尝尝死于原子弹的同胞的怨念吧！）

吼声中，他张开双臂，如同殉道者，又像索命的恶鬼，竟直接迎着枪口扑了上去！

“No ! Don't !（不！别！）” 有人惊恐地大叫。

“砰！！”

枪声再次响起。

那活人儡的胸口爆开一团血花，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脸上诡异的狞笑也凝固了，在倒地的一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芜杂不清地喊道：

“天皇陛下…万歳…”（天皇陛下…万岁…）

然后，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鲜血迅速蔓延开来。

死寂。

彻底的死寂笼罩了宾馆门口。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且疯狂的一幕惊呆了。

那开枪的美国士兵也呆住了，握枪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绝不是因为杀了人而害怕，是活人傀的歇斯底里让他心生畏惧。

而里里外外，中国人、外国人，特务、巡警、顾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们所吸引，我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叶青鸾，低声喝道：“走了！”

我俩迅速地走出了宾馆大门，大步跨下台阶，混入了门外街道上因叫骂声、打闹声和枪声而聚集过来的人群中。

没有回头，只是疾行。

身后西绅宾馆门口的喧嚣与混乱，很快就被城市的嘈杂声所吞没。

……

叶青鸾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但她的眼睛在帽檐下却亮得惊人，紧紧跟着我，一步不落。

金蝉，已然脱壳。

虽然计划初步成功，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但是我仍然不敢放松警惕，小心驶得万年船。

“千闻功”、“万嗅功”、“夜眼”、“心相·危险感应”全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没放过身前、身后、身左、身右所出现的任何人，也没放过我俩经过的每一个路口，甚至每一处橱窗的反光。

没有发现跟踪的，盯梢的。

至少暂时没有。

……

“这边。” 

我低声说了一句，带着叶青鸾拐进一条相对僻静些的胡同里。

走了不远，便看到两辆靠在墙根等活儿的黄包车。

车夫都是精瘦的汉子，皮肤黝黑，眼神里透着市井的机警。

“两位先生，去哪儿？” 一个年长些的车夫瞧见我和叶青鸾，便迅速地站起了身子，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座位，热情地揽客。

我没直接回答，而是快速地扫了一眼他和旁边年轻车夫的身姿以及手和脚——

身姿满是经年累月饱受苦力的痕迹，手上没有长期握枪或特殊训练留下的老茧，呼吸节奏也是普通劳苦人的沉重……他们俩是真正的车夫。

我看了看叶青鸾，叶青鸾低声说：“去前门大栅栏，那里人流密集，商铺林立，容易隐匿行迹，临近的王府井有洋行，也能买到咱们要买的东西。”

“去大栅栏。”我当即给车夫报了地点，叫叶青鸾上了年长车夫那辆，我则上了年轻车夫的车。

“好嘞，您坐稳！” 

“走着！”

“……”

两辆车很快就跑了起来，铃铛“叮当”作响，丝滑地融入了北平下午街头的车水马龙里。

车子穿行在古老的街巷之间，风从耳边吹过，浮光掠影，我的心渐渐松弛了些。

我靠在椅背上，微闭双目，看似是在养精神，实则“夜眼”微启，透过低垂的帽檐，将沿途景象一丝不落地收入视野。

几个路口有意无意的停留，几次突然的拐弯，都没有发现任何车辆或人的尾随。

空气中也没有特务身上那种特有的，混合了烟草和廉价发油以及隐隐火药味的“狗鼻子”气息。

看来，确实是安全了。

不过还是不能彻底放松。

等车子行至大栅栏附近的时候，我吩咐车夫不要停下，承诺会多付他们一些钱，让他们又绕了两条街，最终在一个卖文房四宝的铺子附近下了车。

付过钱之后，又看着两个车夫离开，叶青鸾忽然冲我笑了起来。

“你龇着大牙乐什么呢？”我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没什么好笑的啊，便疑惑地问她道。

“真刺激！”

叶青鸾兴奋地说道：“忽然感觉自己也像是特务了。”

我说：“别乐了，买相机去吧。”

“嗯！”叶青鸾说：“这里离王府井一带的洋行和照相器材行不远，你跟着我走。”

她带着我，步行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先去洋装店买了一套女装，给叶青鸾换回“女儿身”，接着买了一个大挎包，买了一个背包——

挎包是她的，背包是我的。

然后，我俩又拐进了一家看起来门脸不大的外国商行，橱窗里陈列的都是相当精致的相机，叶青鸾跟我介绍，什么德国的“莱卡”，什么瑞士的“阿格斯”……

我一边听，一边观察，这种地方，背景复杂，人来人往，倒是不易被特别注意。

店里的伙计是个穿着西式马甲的年轻人，头发梳得油光可鉴，大约是瞧我衣着普通，又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而叶青鸾是个女人，起初还有些怠慢，但是等叶青鸾一开口，问了几句什么快门速度、镜头光圈、胶卷感光度之类的专业问题后，那伙计的态度立刻就恭敬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