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没有想到……这位小姐是大行家啊！” 

伙计赔着笑恭维，又介绍道：“小店刚好有新到的德国‘蔡司伊康’折叠皮腔相机，还有美国柯达的‘巡警’系列，都适合外拍，机子结实，成像也好。如果小姐的要求再高些，那还有莱卡Ⅲc，可是顶尖的……”

叶青鸾仔细检查了几部相机的外观、镜头、机械结构，最后指着一部黑色的“莱卡Ⅲc”，又指了一部稍微显旧但保养得很好的“蔡司伊康”，说道：“这两部，我都要了。帮我配上最快的胶卷，各要十卷。再拿两个备用的皮腔，两套冲洗用的显影定影药粉和相纸……”

那伙计又惊又喜，哪能想到一开始还瞧不上的娇滴滴的姑娘竟会是个大主顾！

他连忙应声去准备。

钱自然是我付的。

其实是军统“出血”。

沈墨林给我的“经费”不少，完全可以豪横出手。

店伙计把东西包好送来，是两个不起眼的牛皮纸包——叶青鸾熟练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当下将“莱卡Ⅲc”连同五卷胶卷、一套药粉相纸小心地装进大挎包里，把“蔡司伊康”和剩下的东西递给我。

“陈大哥，这个你拿着。‘蔡司伊康’的操作相对会简单一些，皮实耐造，即便是暗光的环境下，成像也还行。窍门就是要快，手要稳。” 她低声快速交代着，“过卷、上弦、对焦、按快门……一气呵成。拍的时候尽量找支点，或者屏住呼吸。等会儿我教你，上手试试吧，你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我接过相机，塞进口袋里。

出了商行，找了一处地方，叶青鸾便教我操作那相机。

也确实简单，我试着拍了几下，叶青鸾一通夸赞，弄得我老大不自在。

我说：“走吧，我送你回报社，顺便认认门，以后找你方便。” 

“不用了，陈大哥。”叶青鸾摇了摇头，说道：“我们报社就在东四牌楼附近，离这里不算远，我很熟悉路径，你记住地址就成，以后可以直接坐黄包车过去。天色不早了，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就别因为我耽误时间了。” 

我也不矫情，颔首道：“那好，你回报社，我回东郊民巷，就此暂别，来日再见。”

“那，我走了，你，你坐黄包车回去吧。”叶青鸾有些惆怅地说道。

我说：“注意安全。我走一段再坐车。”

叶青鸾咬着嘴唇，有点泫然欲泣的样子，“陈大哥，还是你先走吧，我等看不见了，我再走。”

我诧异道：“你怎么了？”

“没，没事，”叶青鸾嘟嘟囔囔道：“北平的风特别大，而且沙子还多，容易迷着眼睛，你没发现吗？”

我说：“那你戴个墨镜。”

叶青鸾“扑哧”一声笑了，“陈大哥，你是个特别聪明的人，可有时候，你又真挺呆的。”

我疑惑道：“什么时候？”

叶青鸾说：“就是现在！我说城门楼子，你说胯骨轴子！”

我皱眉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我走了，后会有期。”

刚要转身，却又被叶青鸾叫住：“陈大哥！”

我说：“怎么了？”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你是个好人，大好人。”

我笑道：“不用你说，我知道。”

她说：“好人难做，所以你……你一定要小心。哈蒙德和那个阿尔贝，都不是善类，马汉三是地头蛇，戴笠更危险，使馆、俱乐部又不知道是什么龙潭虎穴，你，你人生地不熟的，可千万要见机行事啊，如果情况不对，你得立刻离开，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上，证据没有的话，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但人是万万不能出事的。”

“放心吧。”我见她如此唠叨，不免好笑，说道：“不是猛龙不过江，江湖上的腥风血雨我经历惯了，不至于在北平就翻了船。你顾好你自己就成，不用操心我的事情。”

叶青鸾说：“我也一定会做好你交待的事情，等你来找我。”

“嗯~~~那我走了。”

“你一定要来找我啊，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知道了。”

我挥挥手，转身大步离开。

走了很远，即将拐弯的时候，我心有所感，不免扭头望了一眼，却见叶青鸾仍站在原处，动也不动，身影挺得笔直。

这个距离，她的眼力，应该已经看不清楚我了，却还在张望。

我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姑娘，八成是对我动心了。

不好。

以后若是再见面，可要收着点。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能祸害人家。

我转身加快了步伐，汇入了匆匆的人流中，一个拐弯，从她视野里消失。

在街头叫了辆黄包车，吩咐去东郊民巷附近。

……

等车子驶到距离东郊民巷还有两条街的时候，我让车夫停了。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给古老的北平城镀上一层暗金，寒意也随着暮色渐渐升起。

我没有回西绅宾馆。

料想那里现在必定还是风声鹤唳，回去容易，再想外出，可就不好掩人耳目了。

反倒不如在外面待着，只等夜里，直接行动。

我打算先去鹦鹉螺俱乐部一探究竟。

毕竟那里是哈蒙德和阿尔贝昨天夜里“交易”的地方，大概率会留存有“证据”。

但不能现在去。

得等到月黑风高，俱乐部里没人的时候，才好潜入。

我踅摸着，闪身进了一家挂着“羊汤烧麦”幌子的小馆儿里。

正是饭点，店里热气腾腾，人声嘈杂，都是些拉车的、练摊的、走街串巷做小买卖的“苦哈哈”，没人会注意我。

我要了碗羊杂汤，一盘羊肉，四个烧饼，一壶酒，坐在最里面的角落，慢慢吃着喝着，眼睛透过油腻的玻璃窗，观察着外面街道的动静。

没过多久，我看见几辆插着青天白日旗的黑色汽车，风驰电掣般驶过街口，朝着东郊民巷的方向而去。

看牌子，是军统的车。

又过了一会儿，一队挎着美式冲锋枪的华人巡警，在一个西装男子的带领下，神色紧张地跑过。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店里的食客们也低声议论，什么“东郊民巷昨夜出大事了”，什么“死了几十个洋人”，什么“日本人和美国人也火拼起来了”……诸如之类的传言是越说越离谱。

我吃得香，听得也是津津有味。

食客们换了一波又一波，我始终坐着，羊汤喝完一碗又续上一碗，羊肉吃完一盘又要了一盘，家传的大胃王，只要店里不撵人，我能一直吃。

渐渐的，夜色完全笼罩了北平城。

寒风也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在街上“呜呜”的鬼叫作响。

食客们走完了。

馆子准备打烊。

在店伙计震惊的目光中，我付了三碗羊汤、四盘羊肉、六个烧饼、三壶酒的钱，拍拍肚皮，像无数个为生活奔波晚归的普通人一样，缩着脖子，融入昏暗的街灯阴影里。

先找个地方卸卸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