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云鹏答应得倒是干脆利落，但他那双鹰眼里闪烁的光芒，却透着十二万分的警惕与算计。

他身体微微下沉，站成了一个可攻可守的姿势，显然并未因我的“坦诚”而放松。

寒风从破庙的缝隙中灌入，“呜呜”作响，卷动着地上的枯草和灰尘。

远处东郊民巷里建筑的灯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

我缓缓踱了半步，让自己完全置身于一根承重柱的阴影下，既能观察段云鹏，又让破庙外可能出现的视线难以锁定我。

然后，我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个问题。我知道你认识阿尔贝·德·圣克莱尔，那个比利时驻华使馆的文化参赞，你们中午在西绅宾馆会面，密谋着做什么事情——别着急否认。我知道的，可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譬如，他与美国那个哈蒙德都是文物大盗，他们一直都在做从中国偷运国宝出去的勾当。我的问题是——马汉三，还有戴笠，在这件事情里，充当的是什么角色？”

我的声音不高，但是在寒风和寂静的破庙里，清晰得像冰锥落地。

段云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那么一瞬。

他脸上那副讥诮的表情也凝固了片刻，随即扯出一抹强笑：

“神断先生，你这些话说的……段某怎么一点也听不明白？什么阿尔贝·德·圣克莱尔？什么和哈蒙德都是文物大盗？什么偷运国宝……段某与那个洋人只是下午在宾馆大厅偶遇，同坐了一会儿，根本不熟。至于马站长，戴老板，呵呵~~~你应该知道，他们公务繁忙，日理万机，操心的全是党国大事，怎么可能会跟什么文物走私扯上关系？你说的这些事情……都是从谁那里听来的？沈墨林吗？”

这厮不但矢口否认，推得一干二净，还想套我的话。

那眼神坦荡得近乎无辜，若是换了旁人，或许真会被他这副江湖老油条的表情给糊弄过去。

可惜，他面对的是我。

“段师傅啊段师傅，你明明知道骗不过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我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更多的是嘲讽，

“你知道吗？每个人在撒谎的时候，表情动作都不一样，譬如你，一旦满口胡诌，左边的眉毛就会比右边的眉毛微微抬高那么一点点；你的喉结，也动得很不正常，四个字，你能上下滚动三次；还有你的脚跟，看似轻松地点在那里，但实际上，你的重心已经悄悄移向了外侧，那是你随时准备发力的预备姿势。怎么，你要对我动手啊？”

我一口气说出三个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细微破绽，每说一个，段云鹏脸上的“无辜”就裂开一分，眼神中的惊骇也随之深重一层。

“你——”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吸气的声音。

“你什么你？你明明答应好的，要说实话，结果却如此不老实！我以真心待你，你却虚情假意，实在令人寒心！” 

我打断他，向前踏出一步，彻底走出阴影，目光如刀，狠狠刺向他，“到底肯不肯如实回答我？！”

他嘿然道：“陈汉生，你怀疑马站长，怀疑戴老板，段某还能说什么？只能说你胆大妄为，无法无天！我说他们压根没有参与这些事情，你不相信，难道要我说他们确实参与其中了？要我说，他们就是在和洋人勾结，倒卖国宝，私运海外？好，你得到这个想要的答案又能如何？你难道还要把他们拉下马不成？别忘了，你是来投诚的！你的前途命运，全然系在戴老板身上！”

我冷笑道：“卖祖宗、盗国宝、勾结洋人、损我华夏根基者，人人得而诛之！ 马汉三、戴笠如果真的参与其中，便是国贼！我何止是要把他们拉下马而已啊。而你段云鹏，便是帮凶，是伥鬼！”

“人人得而诛之？” 

段云鹏大概是装不下去了，索性不装了，神情一戾，“嗤”地冷笑，“陈汉生，你好大的口气！你以为你是谁？！真把自己当成是天下无敌的人物了！？还诛马站长？诛戴老板？就凭你一张嘴吗？你以为杀了几个美国大兵，就可以为所欲为了？简直像是得了疯病一样！”

“呵呵~~” 

我也笑了起来，“行，那你就当我是得了疯病吧。现在，回答我第二个问题——阿尔贝，哈蒙德，他们二人，现在何处？或者，他们把偷来的赃物，藏于什么地方？”

“我说了，不认识他们！你是听不懂人话吗？！还问我这些狗屁倒灶的问题！”段云鹏怒道：“别扯什么你能看出别人撒谎！神断神断，别人送你一个绰号，你还真当自己是神了？！”

他动怒，是恼羞成怒，更说明心虚，我却老神在在，继续温和地说道：“我知道你急，但是你先别急。只要你肯如实回答，我答应饶你一条性命，这个买卖不亏。”

“饶我一条性命？哈哈哈哈~~~！” 

段云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狂笑了起来，笑声在破庙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癫狂。

这要是有人经过附近，准定吓个半死，还当是撞到鬼了。

我说：“你别笑了，这可是关帝庙，举头三尺有神灵！关帝爷平生最恨不忠不义的宵小之徒，你对国家不忠，对同胞不义，小心关帝爷显圣，灭了你这大飞贼！”

笑声戛然而止，段云鹏恶狠狠地盯住我，眼中凶光毕露，再无半分之前的阴柔作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亡命徒般的狠绝。

“陈汉生，别扯那些没用的！我段云鹏十三岁出道，追随一代神偷，练得满身本领！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修为早已胜过当年的‘燕子李三’！杀人越货，刀口舔血，这才在江湖上闯出‘无影鹞子’的名头，你当是吹的？！马站长赏识我，戴老板用得着我，全是因为我这过人的本事！就凭你三言两语，就想吓唬住我？笑话！”

我皱了皱眉头，幽幽说道：“看来，你真是不想活了！”

“啊呸！”

段云鹏啐了一口唾沫，满脸狞色道：“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阿尔贝是谁，哈蒙德在哪里，还有什么狗屁赃物，老子通通不知道！就算是知道，也绝不会告诉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有能耐，你现在就来取老子的命试试！看看究竟你这‘神断先生’技高一筹，还是我这‘无影鹞子’独擅胜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