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完生理问题，我没有直接朝着鹦鹉螺俱乐部的方向去，而是绕了一个大圈，最终来到了比利时使馆所在的街道斜对面。

在北平，我别的本事没有学到多少，倒是学会了盯梢。

哈蒙德住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阿尔贝是比利时驻华使馆的文化参赞，在使馆里工作，我守在附近，或许能发现这老小子的行踪。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守株待个兔。

这里是一片相对老旧的居民区，胡同交错，房屋低矮。

我选中了一处早已荒废的关帝庙，地方不大，庙墙还塌了半边，里面蛛网遍布，神像蒙尘，入夜之后，根本没什么人靠近。

而且这里地势稍高，透过破败的窗棂和后墙的裂缝，恰好能将斜前方比利时使馆那栋带着明显欧陆风格、有着高大铁门和昏黄门灯的三层小楼，以及楼前街道的情形，尽收眼底。

我在庙里转悠了一圈，寻了个背风的隐蔽角落，将相机纸包塞进一个半塌的神龛下面，用碎砖虚掩好。然后，屏息凝神，开着“夜眼”，仔细观察。

使馆楼里的大部分窗户都黑着，只有少数几扇透出灯光。

门口站着两个无精打采的比利时卫兵，抱着枪，偶尔跺脚取暖。

街道上很安静，间或会有车辆驶过，但都不是使馆的车。

远处，西绅宾馆方向的喧嚣似乎已经平息，听不到什么动静。

但东郊民巷仍处于一种紧绷的气氛里，我能感觉得到。

时间一点点流逝……

估摸着已经将近子时了，寒气刺骨，仍没见到阿尔贝出现，或许这老小子没在使馆里，也或许早就已经离开了，总之，这守株待兔算是守了个寂寞。

其实也不算寂寞，这期间，我还是观察到了几件无聊的人和事——

某某时，一辆黑色的福特牌轿车驶入，车牌被刻意遮挡，下来一个裹着大衣的洋人，快步进入了使馆，看身形，不像是阿尔贝。

又某某时，三楼某个一直亮着灯的窗户，人影晃动似乎很激烈，可惜太圆了，听不清楚声音。

再某某时，使馆的侧门被悄悄打开，一个穿着佣人衣服的洋婆子出来倒了趟垃圾，还左右张望了很久……

我也默默记下了巡逻卫兵们换岗的间隙，谋划着以后若是潜入使馆，须得从哪个角度、以什么方式才更合适。

我还仔细观察了使馆的构造布局，其侧翼有一扇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后窗，似是厨房或储藏室的位置……

算了，不守了。

这个点，鹦鹉螺俱乐部应该没有人了。

且去潜一下。

我来到藏相机的神龛下，开始扒拉，忽然，我心下一凛！“心相”捕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几乎与寒风融为一体的破空声，从我身后左侧上方传来！

那是衣袂与空气摩擦的细微响动！

有人接近！

我来不及回头，也来不及做出大幅度的闪避动作，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间，我脚下不动，上半身如同风中芦苇，向着右侧猛地一折！

“砰——”

一声轻响。

我身前的一块破瓦片碎了！

“呼！”

我双脚一蹬，人弹射了出去。

几乎与此同时，“咻”的一声，又有一道乌光掠过，钉在了破窗棂上，入木三分，尾部尤在微微颤动！

若是我刚才躲过第一发暗器之后没有继续闪避，怕是就要中招了。

那是一枚三寸来长的梭形飞镖，通体黝黑，毫无反光，黑夜中打人，极难发现！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淡淡的腥气，飞镖显然是喂了剧毒！

多阴损啊。

我逡巡环顾，但见关帝庙那堵残破的砖墙上，已多了一道身影。

男人的身影。

他就那么随意地蹲在墙头，仿佛一直都在那里，与夜色，与寒风，与断壁残垣融为一体。

灰色的长衫在风里微微飘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也锐利如鹞鹰的眼睛，正幽幽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是段云鹏。

“段师傅，什么时候来的？你们做飞贼的，就喜欢偷偷摸摸是吧？”

我冷笑着揶揄道：“还用淬毒的飞镖打招呼，可真是不大礼貌啊！”

段云鹏“哼”了一声，轻轻跳下墙头，落地无声。

不得不说，这小子的腾挪术修炼得是真他妈好。

“偷偷摸摸的是神断先生吧？”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我刚才翻动的神龛——相机还没有来得及拿出来——他又看了眼射进窗棂里的毒镖，嘴角微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然后，用他那种特有的阴柔讥诮的嗓音，慢悠悠地开口说道：

“这深更半夜的，天寒地冻，你不在宾馆暖和的房间里睡觉，却一个人躲在这破庙里……” 他顿了顿，目光如钩，刺向我藏在阴影中的脸，“是在干什么呢？”

“段师傅，你不够聪明啊。”我把周遭都环顾了一圈，也暗暗用“千闻功”、“万嗅功”听了嗅了，确定只有段云鹏一个人来，心里顿时踏实许多。

我说：“有个老头，普普通通，凡夫俗子，没有修炼什么玄门功法，也没有吃什么灵丹妙药，却无病无灾地活了一百多岁，仍旧健健康康，有人问他长寿的秘诀是什么，你猜他怎么讲？”

段云鹏道：“怎么讲？”

我冷笑道：“他讲，想要活得久，秘诀就是少管闲事！”

段云鹏的眼睛眯了起来，“马站长给你开了那么大一间套房，每天都要花军统北平站好多钱，你却不住，段某身为北平站的人，不该问问吗？昨夜，东郊民巷昨夜死了两个美国大兵，今天下午，西绅宾馆又莫名其妙爆发了一场针对美国大兵的袭击……而今，你鬼鬼祟祟一个人猫在这里，段某不该问问吗？这可不叫多管闲事，这叫尽职尽责！”

我点点头，“说的也有那么几分道理。不过，拿毒飞镖射我，又是什么道理呢？”

段云鹏嘿然道：“刚才没有看清楚是你神断先生，还以为是坏人，所以就射了。”

我笑道：“也很有道理，我竟没有办法反驳。那现在呢？你打算做什么？”

段云鹏道：“现在，段某打算问神断先生两个问题。”

我颔首道：“你问。”

段云鹏幽幽说道：“昨夜，美国大兵遇害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是。”我直言不讳道：“不但是两个美国鬼子，还有一个日本鬼子，两个印度阿三，都是我做的。”

段云鹏的瞳孔骤然紧缩起来，他显然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他紧接着要问道：“那今天下午，在西绅宾馆，袭击美国大兵的那些日本人——”

我无所谓道：“也是我指使的。”

段云鹏眼皮子跳了一下，嘶声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笑道：“段师傅问的两个问题，我都已经回答完了，没有撒谎，没有隐瞒。咱们礼尚往来，现在，轮到我问段师傅了，也是两个问题。”

段云鹏点点头，“好，你问，我也保证不撒谎，不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