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自然是我的。

话，自然也是我说的。

我和段云鹏近在咫尺，仿佛彼此都从未被那浓密的烟雾给隔开过。

“呃啊——！”

段云鹏惊呼出声，浑身剧颤，头发都支棱起来了！

我能想象到他的恐惧，大概就是冰水从天灵盖一路浇到尾椎骨的那种感觉。

任谁受此惊吓，都会觉得要亲命了！

他机械地扭过头，看到我，满脸难以置信的神色。

我身上纤尘不染，那浓密的黑烟，根本没能在我衣袍上留下丝毫痕迹。

“你，到底是人还是鬼？”他颤声问道。

“段师傅是吓傻了吗？居然问出这种滑稽的问题。”我冷笑道：“刚才就对你说过，你我之间的差距太大，你根本不用想着跑路。无论你施出什么样下作的手段，也决计跑不掉。”

什么狗屁“无影鹞子”，这厮既做不到“无影”，也快不过“鹞子”。

我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只已经落入掌中，徒劳挣扎的瞎家雀。

“不……不可能啊！” 

段云鹏嘶哑的尖叫，“我的毒烟怎么会对你没用？！你，你明明中招了！”

“玄门正宗本领，说了你也不懂。”我实在是懒得跟他再解释，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 

段云鹏厉声惨嚎。

我反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骂道：“说了这里是关帝庙，别鬼哭狼嚎，怎么就是不听呢？！”

惨嚎声戛然而止。

段云鹏吐了一口，血混着牙。

“神断先生……”

他凄凄惨惨道：“小段今夜才知道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您的本领远在我之上！小段服了，彻彻底底地服了！您是闻名术界的当世高人，小段只是个江湖飞贼，您不值当与我一般见识，若是能饶我一命……赴汤蹈火啊先生！”

我笑道：“这就服了？说实话，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不敢了……”段云鹏嗫嚅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先师毕竟是‘燕子李三’，您曾说过，先师与昔年的‘北祖’蓝老前辈有交情，而蓝老前辈又与令尊大人是朋友，看在这一层关系上，您就放过我吧。”

“给过你机会了，可是你懂得不珍惜啊。”我叹了口气。

“我错了！”段云鹏急道：“您现在问我什么，我便答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再不敢有半句谎话，也不敢有丝毫隐瞒！”

我点点头，“那你先说，我听听，再决定饶不饶你。”

段云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讪笑道：“神断先生，肩骨太疼，能否松开些？再容我细说。”

我松开了手。

本来就无所谓，又不怕他跑了。

段云鹏耸动着肩膀，脸上现出痛苦面具，随后长舒一口气，说道：“对不住先生，小段之前确实撒谎了，那个比利时驻华使馆的文化参赞阿尔贝·德·圣克莱尔，小段确实认识，在西绅宾馆里坐在一起，也确实是在密谈些事情，私运文物古董到海外的事情……”

我幽幽问道：“跟哈蒙德有关？”

“是的。”段云鹏说：“阿尔贝与哈蒙德之间有一笔大买卖，需要身手好、懂行、且在北平吃得开的人保驾护航，处理那些文物古董的交接和运输，须得送出北平，再南下，最后出海。” 

我说：“只凭你，怕是办不了这些吧？”

段云鹏苦笑道：“先生其实都猜到了，我只是个小鬼，马站长和戴老板才是大鬼。我也是受他们指使，才去帮洋鬼子做事的。”

我眼神一厉，嘶声说道：“这两个混蛋，还真参与其中了啊！”

段云鹏说：“他们不但参与其中，还参与地非常深！不但收受哈蒙德的贿赂，给他提供便利，还亲自卖古董文物给哈蒙德呢。这私售、私藏、似送文物古董，属于是他们的老技能了”

我愕然道：“他们卖送的古董文物，都是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以权谋私得来的。”

段云鹏侃侃而谈了起来：

“不提从前，就说现在吧，戴老板作为我们军统的首脑，掌握战时情报与接收敌产的大权，不止一次借‘肃奸清漏’之名，将大量日伪资产和古董文物据为己有！”

“其实，他私藏的何止是文物古董啊，还有不计其数的黄金、银元和房产！有时候，他连装都懒得装，直接截留国宝级文物！”

“‌毛公鼎，先生听说过没有？西周时期的青铜器‌！鼎内有三十二行、近五百个字的铭文！是现在国内发现的所有青铜器中‌铭文最长的一篇‌，价值连城啊！”

“先生猜猜怎么着？那毛公鼎‌被戴老板从银行给没收了，放在自己办公室，当‌焚纸炉用！”

“他以前还用军舰运送过他收藏的古玩珠宝，先生是没有见过，好几大箱子，蔚为壮观呐！”

“……”

我忍不住怒道：“真是无法无天！”

“这才哪儿到哪儿？”段云鹏冷笑道：“他连蒋总裁的东西都敢截留！”

我诧异道：“什么？”

段云鹏说：“有一件叫‘九龙宝剑’的宝贝，不知道先生听说过没有，那是前清乾隆皇帝亲自督造的御用宝剑‌，五尺多长，剑柄上雕刻着九条金龙，象征‘九九归一’，是乾隆生前最珍爱的佩剑！乾隆死了以后，陪着他葬在了清东陵的裕陵地宫里，后来被孙殿英给起出来了……孙殿英想巴结蒋总裁，就把‘九龙宝剑’交给了戴老板，托戴老板转交给蒋总裁，结果戴老板一看宝剑，爱不释手，就截留了。”

我“哦”了一声，说道：“乾隆的东西，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都是中国的，不许送给洋人。他卖了吗？”

“倒是还没有卖给洋人，但曾经落入到日本人的手里。”段云鹏忽然发笑道：“其实，这把宝剑他也是不久前才失而复得。”

我好奇道：“怎么讲？”

段云鹏说：“当初，戴老板截留九龙宝剑，让马汉三代为运送到重庆，结果马汉三也起了贪念，把宝剑给私藏了，没有按戴老板的指令送往重庆。到了民国二十九年，马汉三被日本人给抓住了，为了保命，马汉三主动把九龙宝剑献给了日本大特务田中隆吉，由川岛芳子保管……这也是马汉三当过汉奸的证据。等日本人投降以后，马汉三抢先从川岛芳子那里搜回了九龙宝剑，企图掩盖当汉奸的罪行，不过终究是被能瞒过戴老板，为了保命，马汉三交出了九龙宝剑，还额外献上了十箱古董给戴老板，用以赎罪……戴老板这才又重新重用马汉三了。”

我冷笑道：“真是上行下效，蛇鼠一窝！”

段云鹏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呢？”

我瞥了他一眼，“这蛇鼠一窝里难道没有你吗？你受他们指使，参与其中，出卖祖宗和国家，又能拿到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