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解释完之后，伊芙琳的神情更震惊了。

“你说的究竟是哪个心月？你说的这个心月，姓氏是什么？”她不安地问道，那模样，像是既怕我说的不是她所想的，又怕我说的就是她熟识的。

我说：“姓氏是什么，没有人知道，连心月娘亲也不知道，她后来跟着我父亲姓陈。其实她叫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是她随身携带了一个长命锁，刻着‘心月’俩字，就这么称呼她了。”

“长命锁？”伊芙琳喃喃说道：“是的，她有一个长命锁的，上面刻的就是她的名字……”

我又说道：“其实她姓什么，叫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和你有太多相似的地方了，天生神力，‘截脉’奇技，还有长相，就从这些来判断，你们也一定有关系的，你们甚至存在血缘关系，从年龄上来判断，你应该是她的晚辈，你会不会是她的侄女？或是她的外甥女？”

伊芙琳当然不可能是心月娘亲的女儿，因为从六岁开始，心月娘亲就与我老爹在江湖流浪中遇见了，从那以后，两人相依为命，再未分开，直至阴阳相隔，这期间，心月娘亲就只有一个孩子，那便是汉琪。

结果伊芙琳愕然道：“我怎么会是心月的晚辈呢？你在乱说什么？”

我说：“心月娘亲比你的年龄要大得多啊。”

“不，不对，不可能……心月啊，她才……她才那么大点……她只是个小娃娃啊，连路还走不稳，跟在我后面跑，都会摔跤的……她，她怎么会比我大得多？又怎么会有你这么大的儿子？继子？”

伊芙琳说得颠三倒四，逻辑混乱，似是记忆的时钟停在了某个遥远的过去，无法与眼前的现实相对接——

我却听得心头巨震！

她说心月娘亲是“小娃娃”，“那么大点”，“连路还走不稳”，“跟在她后面跑”？

这语气，这描述——

分明是长辈在回忆幼年的晚辈啊！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在种种线索下显得愈发可能的猜测，像是冰冷的潮水，席卷而来，淹没了我！

我看着眼前这张绝美而年轻，不过二十许人的面孔，又想起家中照片上心月娘亲的容颜，想起老爹偶尔提及娘亲幼年孤苦、身世成谜的只言片语——

我的喉咙不免有些发干，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你刚才说，心月娘亲，她……她跟着你？”

“是啊，从小就跟着我，自然要跟着我，不跟着我，还能跟着谁？只是，只是……”伊芙琳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痛苦的事情，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脸色变得煞白，眼神竟也十分惶遽！

这在此前，在她脸上，在她眼中，是从未见过的。

我追问道：“那在你的记忆里，心月娘亲是多大年龄？”

“娘亲？年龄……”伊芙琳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混乱时空里，对我的提问几乎是无意识地回答，眼神飘忽：“多大？她……她大概这么高……”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到她自己腰窝的高度，“总是拉着我的衣角，叫我……叫我……” 

她皱起眉头，用力思索，似乎那个称呼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这状态不对啊。

怎么感觉像是得了“失魂症”？

我都想用“三魂之力”探探她的“识海”了，又怕刺激到她。

“现在……是哪一年？” 

伊芙琳忽然抬起头，急切地问我，眼神混乱而渴求，“你快些告诉我，现在是哪一年？！”

我愣了片刻，说道：“现在是民国三十五年啊。” 

“民国……三十五年？” 伊芙琳眼中闪过更深的茫然，显然对这个纪年方式感到陌生和疏离，她急促地追问道，“不应该是光绪年间吗？”

“啊？”

“不，不对，应该是宣统！对，是宣统年间！”

我：“……”

整个一大无语啊！

“那个，姑娘，光绪不存在了，宣统也不存在了，满清已经灭亡了三十五年啦，早已经改朝换代，你看，我都没有辫子，你没发现，周围的人也极少有人还留着辫子吗？”我耐心地解释道，“你是不是在国外长大的，对国内之事的认知还停留在了过去？现在是民国，中华民国。”说到这里，我心中又情不自禁地暗自腹诽道：“民国估计也快完蛋了……”

“民国？中华民国？是什么……”伊芙琳又懵了起来，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她忽然又问道：“西历！你告诉我，按西历来算，现在是哪一年？！”

“西历的话，那就是公元一九四六年。” 我给出了确切的数字。

“一九四六……年？” 伊芙琳重复着这个数字，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渐渐转变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她猛地向后退了半步，撞到了一个木箱也浑然不觉。

“一九四六……一九四六年吗……” 她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颤抖，“已经……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了吗？我……我竟然沉睡了四十多年吗，怎么会，怎么……”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消失了。抱着头，蹲了下去，身体蜷缩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又像是承受着某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精神冲击。

我的精神冲击也很大，也无法理解！

什么跟什么呀！

明明刚才还是个冷静、致命、宛如杀戮兵器的恐怖女人，怎么突然间就变成了一个脆弱、混乱、像是被抛离了时间河流的孤独灵魂？

被夺舍了？

换灵魂了？

过去了四十多年？

沉睡？

她说她沉睡了四十多年？！

闹呢！

谁能一口气睡四十多年？！

纵使以父亲如今的半神修为，施展“龟息大法”，辅以“辟谷之术”，不吃不喝不动，陷入沉寂，也睡不了四十多年吧？

而且，在伊芙琳的认知里，现在的时间还停留在一九零零年左右？甚至更早？！

好家伙！

那时候，可不正是满清末年嘛。

心月娘亲当然还是个孩子！

可是不对啊——

这伊芙琳的容貌，明明就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如果真如她所说，她真的通过某种秘术，沉睡了四十多年，那她的实际年龄会是——

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判断，在我脑海中缓缓成型。

我人都麻了！

“不是，姑娘，你现在清醒吗？”我忍不住问道：“你，你说的，会不会是梦话？”

我真怀疑她眼下处于梦游状态。

伊芙琳没有言语，她蹲在那里，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

她脸上的痛苦和混乱之色尚未完全褪去，但是那双金色的眼眸，已经重新看向了我。

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慌乱，没有了迷茫，却又复杂到了极点！有审视，有难以置信，有恍然，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而柔软的牵连。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似是要透过我的脸，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然后，她用一种轻微的，带着巨大不确定的，却又不得不接受的语气，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心月……是我的女儿。”

我：“！！！！”

伊芙琳停顿了一下，目光牢牢锁住我震惊到空白的面孔，又补了一句让我心神彻底失守的话：

“你，是我的外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