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街对面一个早点摊的棚子阴影里，我停了下来。

先看看情况再说。

那报馆是一幢临街的两层砖木小楼，门脸不算特别阔气，灰扑扑的墙面，木格玻璃窗，二楼窗户外面伸出一个铁架子，上面挂着白底黑字的竖招牌，写着“大新报馆”四个颜体字，漆都有些斑驳了。

在门口的左右两侧，各挂着一块木牌，左边写的是“民众喉舌”，右边写的是“时事先锋”，字迹应是名人所提，很是遒劲。

门是两扇对开的厚重木门，此刻紧紧关上。

一楼窗户里面黑着，但二楼靠东的一扇窗，却透出晕黄的灯光，在黎明前的幽暗里格外显眼，里面隐约还有人影晃动，夹杂着模糊的说话声和“叮叮当当”，像是摆弄铅字的细微响动。

报馆门前的台阶上，站着几个人，挡住了那扇紧闭的木门。

当先一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穿着半旧但干净整洁的灰布长衫，戴着一副黑框圆眼镜，面容清癯，嘴唇紧抿，虽然身形单薄，此刻却站得笔直，面对青帮的流氓们，是毫无惧意。

他身后，是三个眼神倔强的青年，也都穿着长衫，文质彬彬，弱不禁风的模样，但手里都拿着桌椅腿、扫帚之类的“武器”，虽然紧张得脸色发白，却也都挺着胸膛。

“诸位，不要再骂了，也别闹了，没有用的，还请回吧。” 

长衫男子冲流氓们说道，声音不高，却很有力，在嘈杂的叫骂声中清晰地传出来。

“你他娘的说回就回啊！”

“妈的，不给爷们儿一个交待，就等着收尸吧！”

“信不信把报馆给你们烧成一片平地！”

“少废话！叫那姓叶的娘儿们滚出来！”

“……”

青帮的流氓们骂得更厉害了，却也没有立刻冲上去动手，可见这报馆还是有点实力的，至少，能让这些流氓们忌惮，只骂不打。

那长衫男子纵声说道：“我们《大新报》所刊载的每一篇报道，都经过核实，皆有凭据，不是凭空捏造的！贵方若是认为我们的报道不合你们的心意，大可以登报辩驳，或者是去法院告我们诽谤！君子动口不动手！聚众闹事，大肆辱骂，污言秽语，威胁我们报馆同仁的安全，这是违法行为！令人不齿！我们更不可能交出叶记者！北平三代帝都，也是民国政府原驻之地，可谓首善之区，岂容你们如此放肆！？”

“嘿！姓陆的，给你三分颜色你还开起染坊来了？” 

那为首的刺头混混狞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指着，几乎要戳到那陆社长的鼻子，“少给老子拽那些文绉绉的酸词儿！违法行为？你说是就是啊？一个臭报馆的社长，当自己是多大的官儿啊！在这个地界儿，我们青帮兄弟的规矩，就是王法！别给脸不要脸啊！说人余先生是汉奸，有什么证据？人家不就是当过几天维持会的会长嘛，那也是权宜之计！民国政府都认定人家是被迫的，不予追究了，你们还揪着不放，欺人太甚！”

陆社长冷笑道：“余世泽是不是汉奸，你们心里比我更清楚！民国政府的认定，更是笑话！谁不知道他花了大价钱，贿赂北平官员，妄图以此逃脱制裁？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堵的住那些贪官的嘴，却堵不住天下人悠悠之口！他躲得过法律的制裁，却躲不过我们的口诛笔伐！你们，无非是拿了他的钱，要替他消灾而已，犯不着颠倒黑白，信口雌黄。我也劝你们，最好不要给他办事，不然，等他被秋后算账的时候，你们未必逃得了！”

“嘿，姓陆的，你还越说越来劲儿了是吧？！”

那刺头混子没了耐心，叫道：“今天你就算是说破大天去，也得把稿子给爷们儿改了！把那姓叶的娘儿们给交出来！老子不想跟你斗嘴，就数三声，你再不开门交人，那可就别怪兄弟们不客气了！一！”

陆社长的脸色更白了几分，额角有冷汗渗出，但脚步未动，反而将身后的三个青年同仁往后挡了挡。

他显然没什么武力，此刻全凭一股书生硬气撑着。

“二！” 刺头混混声音提高，身后的流氓们也开始摩拳擦掌，往前逼近。

我看得眉头紧皱。

大概是弄明白怎么回事了。

就是叶青鸾在报纸上写了一个叫余世泽的人，把对方做汉奸的事情给刊登了出去，对方收到消息，便花钱雇佣了这么一帮青皮混混，上门来找茬，要逼报馆改稿交人。

陆社长倒是和叶青鸾说的一样，有气节，也有担当，是个人物。

不过看青帮混混们的架势，不满足他们的要求，是很难善罢甘休的。

陆社长和他身后的青年，勇气固然可嘉，却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绝难挡住这群如狼似虎的流氓。

一旦动起手来，他们势必挨打受伤，叶青鸾也有危险，倘若报馆被砸，甚至被他们一把火给烧掉了，那我刚搜集来的关于哈蒙德的罪证，关于国宝命运的证据，岂不都白费功夫？

不能让这帮杂碎坏事！

我深吸一口气，打算先料理了这些流氓再说。

那刺头混混已经狞笑着喊出了：

“三！时间到！姓陆的，考虑好了没有？”

陆社长义正言辞道：“我们的所作所为皆是正义之举！绝不会向你们屈服！”

“你大爷的！” 刺头混混咬着牙怒骂一声，随即一挥手：“兄弟们，给老子——”

“砰！”

他话音未落，一声闷响突然从他身后传来。

一个站在后面，举着手，扬着棍子，准备砸向陆社长的小混混，毫无征兆地向前扑倒，直接撞在了刺头混混的身上，然后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晕死不动。

“哎？！”

“谁干的？！”

“怎么回事？！”

“是板砖！有人丢板砖！”

“我靠？”

“……”

混混们一阵骚乱，惊疑不定地回头张望。

街道上除了几个早餐摊主和那个看热闹的黄包车夫，便什么人都没有了。

“不是我干的啊！”黄包车夫叫道。

陆社长和那三个青年也都愣住了。

“妈的，见鬼了吗……” 

刺头混混骂了一句，话刚出口，又是“砰”、“砰”两声闷响，他左右两边各有一个混混，以几乎同样的方式，直挺挺栽倒在地。

还是板砖。

剩下的几个流氓彻底慌了神，惊恐地挤在一起，背靠着背，四处张望，手里的棍子胡乱挥舞着。

“谁？！是谁在装神弄鬼？！有种给老子站出来！” 刺头混混色厉内荏地吼道，声音却有些发颤。

自然是我。

我早已掠到报馆斜对面一处屋脊的阴影下。

地上有的是板砖，使着格外顺手。

不过我没奔他们命去，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能瞬间让人失去行动能力，又不致死。

但盼他们识相，被我这么一吓唬，作鸟兽散，那就各自安好。

若是不识抬举，不知死活，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