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磨蹭，将那些文件、账本、书信、照片等材料……分门别类，全都装起来，打包带走。

萧月仪在一旁默默看着，等我收拾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问道：“那接下来，我还要继续留在哈蒙德身边，帮你找更多这样的东西吗？还是帮你盯着他，看他和谁交易？”

我说：“您现在记忆恢复了，但是哈蒙德不知道。您对他来说，还是那个最厉害且言听计从的保镖‘伊芙琳’。您留在他身边，是安全的，也最能接触到核心。他见了谁，说了什么，接下来要和谁交易等等……您都可以关注。其实，有了您刚才找出来的这些东西，哈蒙德差不多已经完蛋了。您在他身边，应该也待不了太长时间。不过，还有个棘手的问题——”

我看着她，语气郑重：“他这些材料失窃，会不会怪罪到您的头上，甚至，怀疑到您？”

“那没什么。”萧月仪语气平淡道，“他不会怀疑到我身上的。因为‘红药瓶’培养出来的‘超级人类’，没有自主意识，是绝对忠心，绝对服从。”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种被控制时的状态，随即摇摇头，“就算是他有所怀疑，也伤不了我。”

这话我是相信的。

萧月仪也有绝对的底气。

别说是哈蒙德了，放眼整个世界，如果不用特殊手段，能杀得了萧月仪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谢谢萧老前辈！” 我躬身拜道，“这一次若是没有您的帮忙，断不至于如此顺利。”

她微微一笑，忽又问道：“我们，算是亲人吧？” 

我怔了怔，瞧着她怅然若失的神情，连忙说道：“当然，我们不是亲人，还能是什么呢？等到北平这边的事情都了结了，我一定带您去麻衣陈家，去见家父，去见汉琪。”

萧月仪的眼睛亮了起来，“好，我会一直等着。”

我心中不免又是一阵感慨。

在这世上，她若是连一个亲人都没有的话，只怕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老前辈，您的家族应该还存在吧？”我想起来她刚才说过，萧家也是玄门大族，尤其是拥有“截脉”这样的神技，底蕴一定不会弱。

“云都萧家，传承已经数千年了，一定还存在的……”萧月仪幽幽说道：“可是，四十多年过去了，早已物是人非。我本就是家中幼女，出事的时候，父亲、母亲的年龄都已经很大了，现如今，他们多半已不在人世了，小辈们，又有谁能认识我？与他们相见，只不过是徒增烦恼。等等吧，我找机会，回去看看。”

我点了点头，心想确实。

四十多年时光过去了，她又是嫁出去的女儿，即便家族还在，回去了，又有几人认得她，哪里还有她的位置？

至于她的夫家，那就更不用说了。

丈夫遇害，女儿失踪，公婆多半早已辞世，她回去又能找谁？

“我住在西绅宾馆，您若是有事找我，随时都可以去。”

我说道：“如果我不在，您找沈墨林也可以。”

萧月仪颔首道：“我记住了。” 

“您，留在哈蒙德身边，还是要小心行事，那厮虽然没什么武力在身，但是给我的感觉却非常危险，绝不是什么易于之辈。” 

我忍不住再次叮嘱她道，“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撤！” 

萧月仪“嗯”了一声，金色的眸子看着我，“你，也小心。快走吧，不过不要从上面走，跟我来。”

“是。”

我跟着她走到密室的角落，看她挪开几个木箱，露出一个向下的隐秘洞口。

萧月仪说：“这是哈蒙德预留的撤离密道，下面通锅炉废水道，出去是两条街外的雨水井。”

“那，我走了。”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俯身钻入洞口。

顺着铁梯向下的时候，头顶上传来萧月仪清晰平静的声音：“不要忘了，带我去见你的父亲，见汉琪。”

“一定！”

我应了一声，沿着狭窄的通道快速离开。

四周尽是黑暗，潮湿的气息扑面涌来，我心中却是一片滚烫。

此刻，只想尽快见到叶青鸾，将这些证据，交到她的手中。

……

出了密道，已是凌晨四更天的光景。

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但是夜色依旧浓重，整个北平城还沉浸在梦乡里，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有气无力的更梆声。

我怀揣着那一大包沉甸甸的“铁证”，丝毫不敢耽搁。

记得叶青鸾说，《大新报》报馆距离大栅栏不远，我凭着记忆，穿街过巷，先奔大栅栏而去。

路上，遇到了两拨挎着枪的巡警，我都提前避开，或隐身檐下，或翻墙越脊，悄无声息地躲了过去。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天色已蒙蒙发灰，大栅栏西街那排高低错落的铺面房轮廓渐渐清晰——我找到了记忆中与叶青鸾分别的位置。

有黄包车夫在路边蹲着，呵欠连天，我指了一辆车，给了一块大洋，嘱咐对方拉我去《大新报》的报馆。

那车夫欢天喜地的应下了，跑得格外卖力。

确实也没多远，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经到报馆楼下了。

然而，报馆门前此刻却不大平静。

七八个穿着黑色对襟短打、敞着怀、歪戴着瓜皮帽的彪形大汉，正聚在报馆台阶下，骂骂咧咧。

他们手里都提着家伙，有短棍，有砍刀，有火瓶，有火把……一看就不是善类。

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刺头，一脸横肉，正叉着腰，冲着报馆大门嚷嚷：

“……妈的，给脸不要脸是吧？登报污蔑我们爷们儿，坏了规矩，还想在这四九城开报馆？识相的，赶紧把主笔的娘们儿交出来，再把明天的报纸给爷改了！不然，老子一把火把你这破馆子点了！”

“对！点了！”

“把胡写的那个娘们揪出来！”

“那娘们好像叫叶青鸾的！让她出来，给爷们儿道歉！”

“听说那娘们长得不赖啊，出来给爷们儿泄火！”

“哈哈哈~~~”

旁边几个混混跟着起哄叫嚣，说些污言秽语，声音在寂静的街上传出去老远。

黄包车夫也是感念我出手阔绰，给他了一块大洋，此时低声劝我道：“先生，那些可都是青帮的门人，手黑着呢！准定是报馆的记者写了什么事情，惹了谁，请他们来找晦气的！也不知道您跟报馆是什么关系，总之，小心些吧。”

“多谢。”我笑了笑，说道：“这里不太平，你快走吧。”

“那倒没事儿，我们车行和他们青帮井水不犯河水，倒也不怕他们。”车夫显然还想瞧瞧热闹。

我便没有多说，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