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大新报》的馆内，一股混杂着油墨、纸张、灰尘和淡淡煤烟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门内是个不大的厅堂，左手边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算是前台，此刻空着。正对面是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右手边则是一间敞着门的屋子，里面光线昏暗，隐约可见堆积如山的纸张，还有几台机器——陆致远说那是印刷车间，机器都是印报纸的平板印刷机……

一楼左侧有条不长的走廊，两侧分列数间屋子，门楣上都钉着小木牌，写的是“采访部”、“编辑部”、“排字房”等字样。

排字房里还亮着灯，传出“叮叮当当”捡铅字的清脆声响，想来刚才二楼窗后的动静便是源于此。

“陈先生，这边请，上二楼，我的办公室在楼上。”陆致远侧身引路，态度很是恭敬。

那三个青年记者跟在我们身后，一直小声议论我的本领，彼此怂恿着要给我开个专栏，编小说，写故事……他们自是以为我听不见，却不知道我听得心中暗笑。

楼梯狭窄而陡峭，踩上去“嘎吱”作响，让人很没有安全感。

上了二楼，视野稍显开阔——

一条东西向的走廊，两侧分布着几个房间。靠东头那间，门敞开着，灯光最亮，刚才叶青鸾便是站在那扇窗后看热闹。此刻，她已在门口等着，手里还攥着那卷稿纸，一双明亮的眼睛正殷切地望着楼梯口。

看到我上来，她眼睛一亮，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飞奔着迎上前来，却又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飞快地在我身上扫过，似乎在确认我是否无恙。

我当然无恙。

收拾那几个流氓，不过是小试牛刀，连灰尘都未必沾上一粒。

叶青鸾打量过后，眼底那丝担忧之色才悄然散去，转而荡漾起一抹甜甜的浅笑。

“我就知道，汉生大哥一出手，保管打得那些臭流氓屁滚尿流！” 

她说得兴高采烈，眉飞色舞，眸子里像是燃着两簇小小的火苗，神情着实是有点亢奋，我却瞧出她眼圈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色，显然是熬夜熬久了。

“叶大记者，每次见你，你都有不同的麻烦，仇家着实不少。”我笑着打趣道：“你得雇个保镖了。”

叶青鸾嬉笑道：“那我就雇你！你要价高不高？”

“这世上还没有人有资格雇我为他所用。”我淡淡回了一句，在叶青鸾笑容微僵的时候，我又说道：“不过对你叶大记者，我还是乐于做护花使者的，而且，分文不取。”

叶青鸾瞬间眉开眼笑，随即转向陆致远，正式介绍道：“社长，这位先生就是我昨天跟您提过的高人，麻衣陈家的陈汉生先生，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麻衣神断’，也是……也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朋友！我的救命恩人！” 

她说到“非常非常重要的朋友”时，语速不易察觉地加快了些，脸颊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但很快便又恢复如常。

多少是藏了点小心思的。

陆致远再次拱手道：“原来是‘神断先生’！失敬失敬！青鸾昨天提及，说有一位本领通玄、急公好义、貌似潘安、谦谦如玉、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大英雄大豪杰曾舍命救过她，我们还当她是犯了花痴，在吹嘘，没想到，竟是真的！”

“陆社长！”叶青鸾面红耳赤地嗔道：“我什么时候说，说什么貌似潘安、谦谦如玉……那么多的话了？我只说他，他相貌十二分英俊而已……”

“哟，都十二分英俊了，还而已？”

“我证明，咱们叶记者确实没说那么多词儿，也就变着花样夸了个把钟头吧！”

“叶记者不但醒着的时候说，就连困得顶不住，趴在桌子上打盹的时候，说的梦话里，都有汉生大哥。”

“哈哈哈哈~~~~”

陆致远和那三个青年对叶青鸾一阵调侃，弄得我都不大好意思，叶青鸾更是臊得手足无措，拿稿子捂住脸，嚷嚷道：“你们再当着我汉生大哥的面这么胡说八道，我就跟你们绝交！”

“好好好，不取笑你了，咱们办公室里坐。” 

陆致远侧身推开了那扇亮着灯的房间门。

这是一间两三丈见方的办公室，陈设极其简朴——

靠窗处摆着一张厚重的老式红木写字台，桌上堆满了稿件、书籍、钢笔和墨水瓶，还有一盏绿玻璃罩的台灯开着，散发出黄晕的光。

写字台对面是两张待客的旧沙发，另有一张老茶几。

墙壁上挂着几幅放大的新闻照片和一幅字，上书：“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

墙角立着一个书柜，里面塞满了大部头以及合订的报纸……

整个房间弥漫着纸张、油墨和旧书籍特有的气味。

“陈先生快请坐，小叶你自便。” 

陆致远招呼我和叶青鸾在沙发坐下。

叶青鸾忽然问我道：“汉生大哥，你吃早点了吗？”

我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 

叶青鸾又问道：“天不亮你就找来了，不会是一夜没休息吧？”

“嗯~~~”我含混道：“也不困。”

叶青鸾脸上顿时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心疼之色，嗔道：“知道你厉害，可你的身体就算是钢筋铁骨，不吃不睡，也总会垮掉的！”

说着，她直接站起身，“你先稍坐，我给你倒些热水，你喝了暖暖胃。然后我下去给你买些早点。”

陆致远连忙说道：“小叶你坐吧，那个小王、小李、小吴，劳驾你们去‘永盛斋’看看，多买些包子、豆浆、油条回来，请陈先生，还有今天所有加班的同仁吃早饭，都记在我账上。”

那三个青年记者连声答应，一起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叶青鸾和陆致远三人。

叶青鸾忙活着提暖瓶倒热水，我等她坐下之后，又凝神细听，确定外面无人，隔墙无耳，才郑重说道：“陆社长，青鸾，咱们闲话少叙，我带了些东西来，你们先看看。” 

说罢，我从怀中取出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放在茶几上，打开来，把从鹦鹉螺俱乐部密室里搜集来的那些照片、票据、账本、书信、合同……等物一一拿出来，摆满了整个茶几。

陆致远和叶青鸾都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