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些是……” 陆致远拿起一叠票据，“哈蒙德贩卖文物，向海外银行汇兑赃款的凭证？”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显然是看得懂英文，也看明白了上面的数字和公司抬头，作为新闻人，猜也能猜出几分。

“是的，不但有汇款凭证，还有账本，以及这些照片，都与哈蒙德相关，你们仔细遴选遴选，应当有大用处。”

叶青鸾一把抓起那些票据，就着台灯的光，仔细看了起来。

我又拿出相机，说道：“这里面拍摄的全是鹦鹉螺号俱乐部地下密室里私藏的文物古董，青铜器、瓷器、书画卷轴……应有都有，琳琅满目，不计其数，观之，触目惊心！你们洗出来用吧。”

“汉生大哥，你太神了！居然连这些东西都找得到！” 

叶青鸾激动地说着，翻动那些票据和合同，飞快地浏览着上面的外文，一边看，一边用激动得发颤的声音向陆致远翻译和解释：

“社长您看，这是‘花旗银行’的汇款单，付款方是哈蒙德艺术品公司，收款方是‘远东贸易行’……”

“这是‘怡和洋行’的货运提单，货物品名写着‘中国古玩’，从天津港发往纽约……”

“还有保险合同……还有这些，是哈蒙德的私人账本，看这里，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从某某人手中购得‘商代青铜方鼎’一件，价格……”

“天呐，这简直是抢劫！蠹虫！国贼！败类！无耻透顶！”

叶青鸾的脸色从白皙转为涨红，又从涨红变为一种极度愤怒的苍白，手指紧紧捏着那些纸张，指节都发白了。

陆致远猛地一拳捶在沙发扶手上，“证据！这都是铁证啊！神断先生，您，您这是从哪里得来的？简直不可思议！”

我笑道：“我夤夜潜入鹦鹉螺俱乐部，得了高人相助，这才搜罗到了这些东西，有用就好。”

“何止是有用啊，这，这是天大的功劳！”陆致远激动道：“神断先生为我中华文化，为我中华民族，立下了莫大功劳！揪出这么一个文物大盗，不知能挽救多少瑰宝！神断先生，请受陆某一拜！” 

说着，陆致远竟真的站起身，要向我行大礼。

我连忙扶住他：“陆社长，不可如此！我也是中国人，这都是分内之事。你们做的也不少，我们分工不同而已。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利用这些证据，将哈蒙德及其同伙的罪行公之于众，再将他们绳之以法，以阻止更多的国宝流失。所以，接下来，可要看你们努力了。”

“对，对！义不容辞，敢不尽力而为？！” 陆致远连连点头，又忍不住拿起那些证据反复地看，像是在看稀世珍宝，嘴里念叨着：“全都给他登出来！这些人，这些公司，一个都跑不掉！”

我想起方才雷豹等人闹事的情形，忍不住担忧道：“陆社长，哈蒙德背景强大，人脉很深，又有戴笠、马汉三为他保驾护航，黑白两道，手眼通天，你们报道他这些丑事，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陆致远冷笑道：“怕死？我就不开这间报社了！只要我把这些证据大白于天下，他们就成了众矢之的，不仅仅是国内的民众会盯死他们，便是海外的正义之士，也不会轻饶了他们！口诛笔伐，众口铄金！他们自身难保，未必有闲心来找我的麻烦。而且，他们就算是想杀我，也得掂量掂量后续的影响！”

我点了点头，说道：“如有必要，我就在贵社守着，以确保你们的安全。”

陆致远拱手道：“神断先生有心了，多谢！但我们是真的不怕！”

我提醒他道：“来日方长，纵使现在不怕，也要提防对方以后进行报复。毕竟官官相护，你们得罪了军统，得罪了老蒋的人，岂有好日子过？”

陆致远看着我，忽然诡谲的一笑，说道：“神断先生放心，军统蹦跶不了几天了，他蒋某人的独裁江山，也安稳不了太久啦。”

我心中一动，这陆致远的言谈举止忽然让我想到了一个故人——

“小县主簿”阎应元。

莫非，他和阎应元一样，也是地下工作者？

我忍不住说道：“陆社长，你可不是一般人啊。”

陆致远一愣，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但随即又若无其事，说道：“神断先生抬举了，敝人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新闻人。”

我笑道：“普普通通的新闻人，哪有这么过人的胆识？”

陆致远肃容说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这是文人应有的风骨。”

我摇头道：“不单单是风骨使然，我在陆社长身上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哦？”陆致远笑道：“什么东西？是迂腐之气吗？”

我说：“是一种力量，很特别的感觉，应该是，信仰的力量。”

陆致远错愕片刻，随即颔首道：“新闻人是要有信仰，要信仰事实，信仰正义！”

我索性说得更露骨了些：“陆社长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陆致远脸色稍变，强笑道：“敝人愚钝，没听明白神断先生的意思。”

我笑而不语。

已经不需要再试探下去了。

因为我都看出来了。

他和阎应元，就是同样的人。

难怪，他有如此大的底气，有如此无畏的精神。

把这些东西交给他，可以放心了。

……

在我俩互相“打机锋”的时候，叶青鸾的注意力全在那些证据上，看得极为仔细，都没留意我和陆致远在说些什么。

此时，她正一张张的翻看那叠哈蒙德与人合影的照片

忽然，她的动作僵住了，目光死死盯住其中一张照片，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怎么了？” 我察觉到她的异样，忍不住问道。

叶青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那张照片缓缓递到我和陆致远面前，“陆社长，你看看这个人，是谁？”

我和陆致远凑近看去。

那是哈蒙德与一个长袍男子的合照。

两人站在一艘轮船的甲板上，背景似乎是某个港口。

男子是国人模样，四五十岁年纪，头戴瓜皮小帽，身穿绸缎长袍，留着两撇鼠须。

哈蒙德笑容满面，那男人则微微躬身，一副谄媚模样。

照片一角还用钢笔标注着两行外文，又有数字，陆致远嘀咕道：“拍摄地是天津港，拍摄时间是1945年秋……这个人，看着好眼熟啊？” 

“社长认不出来了？”叶青鸾的声音干涩，“不就是余世泽么？！”

“哎？！” 陆致远吃了一惊，将照片拿起来，凑到台灯下仔细辨认，片刻之后，他缓缓点头，“没错，是他，不过比现在胖了些……这个狗汉奸，居然还和哈蒙德有勾结。”

“他就是余世泽啊。”我冷笑道，“这厮到底是什么来头？刚才和那些青帮流氓开打之前，我听见陆社长和他们的对话了，说这个余世泽曾经当过维持会的会长，是铁板钉钉的汉奸，然后，通过贿赂了官府，逃脱了制裁？”

“这样的人，其实并不在少数啊。民国政府说是要秋后算账，惩治所有做过汉奸的人，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只要有钱，有人，有关系，汉奸也能摇身一变，成爱国人士……”陆致远叹了口气，把照片放在了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