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直睡到日头偏西。

充足的休息驱散了所有的疲惫，醒来的时候只觉神完气足，精力充沛，好不惬意！

我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吐纳了两个周天，便又听到院门响动和熟悉的脚步声。

叶青鸾回来了。

这妮子，一趟趟地来回跑，是真不嫌累啊。

我故意咳嗽了一声，让她知道，我已经醒了。

很快，房门便被轻轻叩响，叶青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汉生大哥？你醒了吗？”

“醒了，进来吧。” 我应道。

门被推开，叶青鸾端着一个搪瓷盆走了进来，盆里冒着热气。“不是我把你吵醒的吧？”

“不是，睡够了。”

“那就好，打了热水来，你擦把脸。” 

她把盆放在洗脸架上，转身看我，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但眼神触及我只穿着睡衣的上身时，脸微微一红，连忙移开视线，“这床，睡着还行吧？”

“很好，多谢你了。” 我起身，用热水擦了脸，精神更振。

“你等等。” 叶青鸾飞快地跑出去，拿回来一个布包，打开，是两件崭新的长衫，一件藏青色，一件月白色，料子挺括，做工细致。

“我看你穿的那身衣服脏得厉害，就拿去洗了，眼下还没干。经过估衣铺，看见这两件长衫样子还好，料子也结实，便买了下来。你先将就换上，不合身的话，我再去换。” 

她说着，把衣服递过来。

我接过长衫，入手细腻，针脚密实，绝非是便宜货。

“你也太破费了。”我说：“连带睡袍和鞋，拢共多少钱？”

“多少钱能抵得了救命之恩？”叶青鸾笑道：“咱们之间，就不用客气了，我是大记者嘛，润笔费还是很丰厚的。你快试试，合不合身？”

“那就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了。” 我抖开那件藏青色的长衫，试穿了一下，尺寸正合适。

这妮子显然是比照着我脏衣服的大小去买的，不可能不合身。

“多谢多谢。”我说：“你这又是给我洗衣服，又是给我买衣服的，不耽误你的正事吗？”

“脏衣服找人洗的，新衣服托人买的。”叶青鸾眨了眨眼，“我怎么会耽误正事呢？该做的，都做得差不多了，只等陆社长回来，杀他们个干干净净！”

我笑道：“好，这气势不错，准能杀他们个人仰马翻！”

叶青鸾“嘻嘻”一笑，问道：“你饿不饿？”

我摸了摸肚皮，说道：“有点。”

吃了睡，睡了吃，大丈夫当如是也！

叶青鸾问道：“想吃什么？我去买，或者，这附近有家小馆子，炸酱面做得特别地道，我带你去吃？”

“好啊，那就去吃炸酱面吧，简单痛快。”

“嗯嗯！那你快换衣服，我在院里等你！” 

叶青鸾雀跃道，转身出门。

我换上新长衫，对着桌上的小圆镜照了照，梳理好头发，仔细一瞧——

真他妈帅！

不是咱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实在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底子在那儿放着呢！

虽经一夜劳顿，但休息充足之后，目光湛然，荣光焕发，又恢复了我玉树临风的模样。

更何况人靠衣裳马靠鞍，这藏青色的长衫也很衬气质。

不错不错。

推开房门，叶青鸾正站在枣树下，背对着我，似乎在摆弄花叶子。

听到门响，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身上，怔了一怔，随即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眼里有光闪过，双手抚掌，笑道：“汉生大哥，你穿这身衣服，倒文质彬彬起来，像个俊俏的大学生。”

我也笑道：“那你是看走眼了，我连私塾都没上过，可做不了大学生。”

叶青鸾故作惊讶道：“那你还什么都懂，真是天才啊！”

我一本正经道：“果然，记者就是喜欢说实话。”

叶青鸾笑得花枝乱颤，“哟哟哟，口气真大，也真不谦逊！好啦，快走吧。”

“稍等片刻，我再去洗把脸，刷个牙，免得你总说我口气大。”

“不是那个意思！”

“……”

不说不笑不热闹。

打趣一番，心情也好。

洗漱过后，出了小院，叶青鸾走在前面，夕阳的余晖给胡同染上一层暖金色，也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老长。

我跟在她身后半步，闻着空气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和她发梢清新的皂角气息，看着街上过往的行人，心中暗暗感慨道：“浮生难得半日闲啊……”

跟着叶青鸾，七拐八绕，没多远便钻进了一条更窄的小胡同。

胡同口挑着个旧得发白的布幌子，上头用墨笔写着四个不甚工整的大字——刘记面馆。

铺面不大，就一间门脸，里头统共摆了四五张油光发亮的旧方桌，还有若干条凳。

此刻正是饭点，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看模样，多是些拉车的、做小买卖的，也有两个穿着灰布长衫、像是教书先生模样的男子。

说话声、吸溜面条声、伙计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灶台就在门口，一口大铁锅滚着水，白气蒸腾，一个系着围裙的胖师傅正麻利地抻面、煮面，动作行云流水。

旁边小案板上，码放着五颜六色的配菜——

红的是胡萝卜丝，绿的是黄瓜丝，白的是豆芽菜，嫩的是香椿芽，还有一碟碟水灵灵的芹菜末、青豆、黄豆嘴儿……看着就痛快！

最馋人的是那一大锅深褐油亮、肉丁饱满的炸酱，香气混在蒸汽里，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这种小馆子，最有烟火气。

“刘叔，两碗面，过水！”

叶青鸾熟门熟路地朝煮面的师傅喊了一声，又回头对我嫣然一笑，“别看这面馆地方不大，可是味道却顶地道。我忙起来顾不上做饭的时候，常来这里解馋。”

胖师傅抬头看见她，咧嘴一笑：“哟，叶小姐来啦！老规矩，多给您搁点酱是吧？这位先生瞧着面生啊，是……？”

“我好朋友，陈先生。”叶青鸾大方地介绍道，脸上微微有些红。

“陈先生好哇！您二位找地方稍坐，面马上就得！”胖师傅热情地招呼着，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我们挤到最里头靠墙的一张空桌旁坐下。

凳子有些矮，桌子也油腻腻的，但置身于这烟火气十足的人声鼎沸里，却有种奇异的踏实和温暖。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造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