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两大海碗炸酱面就端上了桌来。

面条是纯手擀的，粗细均匀，过了凉水，会变得格外筋道爽滑！各色菜码堆了小半碗，中间浇上一大勺油汪汪、香喷喷的炸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伙计又送上一小碟碧绿的黄瓜条，一小碗透着琥珀光的腊八蒜。

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快拌开，趁热吃。”叶青鸾递过筷子，又拿起醋壶，往面里点了些，开始拌面。

我学着她的样子，把炸酱、菜码和面条充分拌匀。

待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酱色，再夹着各色菜丝，送入口中——

嗯~~~

酱香浓郁，咸淡适中，带着微微的甜和后劲的鲜！肉丁煸得干香，面条弹牙，菜码清爽解腻，再就一口脆生生的黄瓜条，或是咬半瓣酸辣开胃的腊八蒜，那滋味，啧啧~~~真是皇帝老子不及吾啊。

“好吃！”我忍不住赞了一声，大口朵颐了起来。

“我以前不爱吃面的，直到吃了这家馆子的。”叶青鸾虽说喜欢，却吃得相当秀气。

等我消灭完一整碗，她才吃了小半碗，不待我言语，她便又叫道：“刘叔，再来一碗！”

“得嘞！能吃是福啊！”

“……”

“汉生大哥，你是我见过最能吃的人！”叶青鸾笑嘻嘻道，“刘叔说了，能吃是福，你的福可不小哦。”

我说：“这算什么？你没见过我父亲，他才是能吃。我们兄弟算继承了他‘大胃王’的血脉。”

叶青鸾道：“汉生大哥是哪里人？感觉你很喜欢吃面食，应该不是南方人。”

我说：“豫中，禹都。”

“哦，那离我老家应该不算很远的。”叶青鸾眼睛亮了亮，“我家是苏南的，镇江，听说过吗？”

我笑道：“那怎么没有听说过？白娘子水漫金山的地方，刘皇叔甘露寺招亲的所在，还有梁红玉擂鼓战金山……”

叶青鸾也笑了：“你还真是什么都懂啊。”

我说：“那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你，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吧？”

“嗯，我父亲是开缫丝厂的，算是颇有家资。”

叶青鸾倒是不避讳，用筷子轻轻搅着碗里的面条，声音低了些，“我父母就生了我一个女儿，从小也当男孩子养，还送我去新式学堂读书。后来，他们想把我嫁给他们生意伙伴的儿子，一个我见都没见过几面的留洋少爷，油滑猥琐！我死活不肯，吵也吵了，闹也闹了，他们又不听我的，最后，你猜怎么着？”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光，也有点狡黠。

我说：“猜你逃婚了。”

叶青鸾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笑道：“你忘了我是‘神断先生’？”

叶青鸾“啧啧”说道：“简直太可怕了，在你面前，真是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此时，新的一碗面端了上来，叶青鸾嫌我拌得粗糙，索性把碗筷拿过去，帮我搅。

她说：“婚事订了，我也逃了！我不但逃了，还卷走了所有的私房钱！先跑到重庆，考了大学，学了新闻，家里断了我的接济，我就给报纸写稿子，半工半读。毕业后，就去了《大新报》，等抗战胜利之后，《大新报》来北平开分社，我就和陆社长一起来啦。”

这女子说得倒是轻描淡写，但我能想象，一个富家小姐，为了自己决定命运，只身离家远走的勇气，加之她相貌非俗，这些年独自在异乡求生存、求理想，又是何等艰辛？

“你厉害啊。”我赞道。

“有什么厉害的。”叶青鸾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只是不想像笼子里的金丝雀一样，被安排着过一辈子。我想看看更大的世界，想用自己学的本事，做点真正有用的事，哪怕只是让这世道变得好那么一点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也佩服那些有真本事，又能为别人挺身而出的人，就像汉生大哥这样的。真要嫁人，那另一半，也应该是这样的英雄。”

后面这句，几乎轻不可闻。

她说完，便低头猛吃了几口面，耳根子都红了。

我心里微微一动，自是知道她话里的意思。

这妮子，绕了这么大一圈，还是在表露心迹。

我岔开话题，问道：“你父母后来就没有再找过你？”

“找过。”叶青鸾撇撇嘴，“我爹亲自来北平抓过我一次。我跟他说，要么逼我回去嫁人，然后等着看一具行尸走肉，要么就让我留在北平，做我想做的事。他气得够呛，可到底还是拗不过我。后来家里生意好像出了点问题，他也顾不上我了……”

她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不过也好，天高皇帝远，我更自在了。现在这样，也挺好。”

面已经拌好了，她推了过来。

“是挺好。”我附和着，开始低头吃面。

“那汉生大哥你呢？”叶青鸾问道：“你和家里人的关系怎么样？你喜欢你现在的生活吗？你，你订亲了吗？”

我说：“我们一家人，和睦至极！我和我爹，亲如父子——咳咳，不是，是父慈子孝！我和我弟弟，兄友弟恭！我现在的生活，当然喜欢。我订过亲，有个未婚妻。”

叶青鸾听我说话的时候，刚开始还“嘻嘻”的笑，只不过听到最后，就不“嘻嘻”了，面似乎也不香了。

她怔怔地看着我：“你，你有未婚妻？”

“嗯~~”

我颔首道：“还是娃娃亲，指腹为婚那种。”

叶青鸾“哦”了一声，神情极不自然地用手撩了撩头发，“那，那也是父母包办的婚姻。”

我说：“有时候，父母包办的未必不好。”

叶青鸾意兴阑珊地把筷子放下，说道：“我吃饱了。”

脸也扭到了旁边，望向门外，不再看我。

我继续吃面，心里暗道：“佳人虽好，可惜终非同路，最好是断了念想吧……”

此时，旁边一桌坐着的几个汉子的议论声传进了我耳朵里——

“听说了吗？今儿早上，雷一刀那帮孙子，在前头大新报社门口，栽了大跟头！”

“怎么说？雷一刀还有栽跟头的时候？”

“就是，什么人能收拾得了雷一刀啊。”

“何止是栽跟头，听说让人给收拾得服服帖帖！雷一刀本人都让人把刀架脖子上了，屁都不敢放一个！”

“真的假的？谁这么大能耐？”

“嘿，听说是个斯斯文文的小先生，三拳两脚，把雷一刀一伙七八个混混全放趴下了！躺了一地，哭爹喊娘的！”

“后来呢？”

“后来？后来雷一刀点头哈腰，赔礼道歉，带着人灰溜溜跑了！”

“这平时横着走的雷一刀，也有今天？”

“该！这帮狗仗人势的东西，早该被收拾了！”

“就是，听说他还帮余世泽那大汉奸做事！”

“收拾他的人，那是好汉！”

……

叶青鸾听得认真，又转过头来，低声说道：“汉生大哥，你现在可是名扬胡同的好汉了。”

我“嘘”了一声，“吃面吃面。”

心里却想着，只收拾一个姓雷的流氓头子算什么，那大汉奸余世泽，才最欠收拾。

逃得了法律制裁，逃得了我神断先生的制裁吗？

今晚就给他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