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刚换了鞋，洗了把脸，沈墨林已经带着侯籁、乔子叶、侯朴、吴子健、胡子华等人来了。

大家伙显然都不曾安睡，只等着我回来。

我也是回来对了，不然，他们还真的担心死。

“对不住兄弟们了。”

我团团作揖，致歉道：“其实昨晚我就已经回来了，但临时又有事情，耽搁到了现在，让兄弟们操心了。”

“说这些干什么？能安稳回来就好。”侯籁问道，“沈会长已经跟我们说了，戴笠要见你，你是怎么想的？”

我扭头看向沈墨林，说道：“我正要请教沈会长，戴笠说要见面，却安排在晚上，又在一个大汉奸的公馆，能是什么意思？”

沈墨林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背：“我也没想清楚，汪时璟的公馆……戴雨农那厮选在这个地方见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汪时璟可是证据确凿且民愤极大的汉奸，虽然抗战胜利之后，他上交了不少财产，又攀附上了某些接收大员，甚至还去南京，求见了老头子，暂时得以苟延残喘，但其汉奸身份是毋庸置疑的。戴笠去那里已是蹊跷，还要你去，且是在夜里会见……着实奇怪。”

侯籁说：“沈会长不是对戴笠很了解吗？他此番举动，意欲何为？沈会长应该能猜出个一二三吧。”

“唉……”

沈墨林苦笑着摇头，叹了口气：“戴雨农这个人，多疑善变，心思如海，诡计多端。他能在老头子手下执掌军统这么多年，被称为是‘蒋介石的佩剑’，靠的就是这份让人捉摸不透的阴狠和机变。他想干什么，有时候连他最亲近的人都未必猜得透，更何况是我？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从来都不会去做无意义的事情。选在汪公馆，夜里相见，必有深意，或许是想借这个地方暗示什么，震慑什么，又或者……那里本身就与他要和你谈的事情有关。”

我眉头微皱，思量着沈墨林的话。

侯籁却猛地一拍大腿，惊得我去看他，但见他凶相毕露：“要我说，管他什么深意浅意！既然这老王八蛋自己送上门来，还挑了这么个僻静地方，不如咱们一不做二不休，就在会面的时候，就在那大汉奸的窝里，把他给做了！从此一了百了！也省得咱们整天提防他下黑手！”

“兄弟，你是在开玩笑吧？”沈墨林立刻驳斥道：“戴雨农只请了陈先生一个人，我们这些人，根本不在受邀之列，怎么去？连汪公馆的大门都进不去！就算是能偷摸混进去，你以为马汉三是吃素的？但凡戴雨农出现的地方，明里暗里会有多少护卫？会有多少枪口对着？别说是杀他，只怕稍有异动，我们自己就先成了马蜂窝！这是自寻死路！”

乔子叶也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汉生兄弟，沈会长说得不错。咱们现在连那汪公馆里是什么情形都不知道，可不能贸然前往啊。我担心，戴笠那厮搞的根本就是一场鸿门宴！他假意邀你会面，实则布下天罗地网，要将你给拿下！所以，我觉得，根本就不能去！”

“对，我也是这个意思，汉生你不能去！”

“要见面也行，让戴笠来咱们这里！”

“这个宾馆也是什么安全的所在，咱们自己挑个地方！”

“……”

侯朴、胡子华、吴子健等人纷纷附和乔子叶的话，力劝我不要去汪公馆见戴笠。

就连沈墨林也跟着说道：“换做是我，我也会斟酌再三，最好是不去见面。”

侯籁嚷嚷道：“都别吵！让汉生大哥自己拿主意！”

房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等我表态。

我沉吟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我觉得是你们多虑了。鸿门宴的可能性，有，但不大。至少，从目前情形来看，戴笠杀我的心并不重。”

“何以见得呢？”沈墨林追问道。

“第一，若真是必杀之局，戴笠肯定会暗中命令马汉三对我严密监控，防止我察觉不对，提前脱身，不去赴会。可是刚才在楼下大堂，马汉三虽然焦急，但眼中并无杀意，西绅宾馆内外，我也没发现新增的、特别专业的盯梢眼线。这不像要收网的样子。” 

我顿了顿，继续分析道，“第二，戴笠是个多疑的人，也是个诡计多端的人，更是个阴险狠毒的人，但他绝对不是个蠢人。只要不蠢，做事都会考虑结果。杀我，对戴笠而言，好处与坏处可是不对等的。毕竟我也不是泛泛之辈，可以任人拿捏，遇到困局就束手就擒，他万一失手，遭我反扑，那后果，他承受得起吗？即便退一步来说，他成功做局干掉了我，那接下来呢？我们麻衣陈家的报复，他当真不害怕么？家父‘中土半神’可是还活着呢，我叔父‘不死道人’也没老呢，我曾叔叔‘不死怪人’杀心尚在呢，此外还有陈家遍布玄门术界的关系网……他戴笠即便有整个军统归他调动，也总有落单的时候吧？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难道不仔细掂量掂量？”

“其三，沈会长你之前不是说过吗？戴笠此人十分迷信，连名字都起了好些个，他现在又麻烦缠身，树敌无数，想要找高人破局，却屡屡不如意，因此才盯上了麻衣陈家，想结好家父……难道，他现在困局已破，不再需要真正的高人给他指点迷津了吗？”

“陈先生说的有道理啊。”

沈墨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戴雨农如今的处境确实比较微妙。老头子对他已经心生忌惮，他在党内的政敌更是对他虎视眈眈，执掌军统那么多年，更是到处树敌，都盼着他能从高处跌落，死无葬身之地呢！所以，他眼下最需要的，恐怕不是多一个强大的敌人，而是……能找到破局之法，或者，增强自身实力的筹码。你们麻衣陈家，尤其是令尊大人，那‘中土半神’的名头和能耐，以及玄门九脉联盟的号召力，或许就是他眼中的‘筹码’之一。他更想的，恐怕还是如何将你们麻衣陈家，将令尊大人，或者至少是你神断先生，纳入到他那‘九五至尊会’的体系之中，为他所用，帮他排忧解难。”

“其实，在来之前，以及来时的路上，我们不就说好了么？”我环顾了侯籁、乔子叶、胡子华、吴子健、侯朴等人，说道：“本来就没有打算直接要他的命！至少，不是我们亲自动手。老爹的预言摆在那里，他命里该有一大劫，就应在天上，应在农历二月！我们只需想个办法，让他觉得有必要，或者不得不，在二月坐上飞机就行了。”

侯籁挠头：“话是这么说的，可怎么才能让他一定在二月坐上飞机呢？”

“所以，现在考虑太多都是徒劳。虽事在人为，却要看一步走一步，走一步再看一步。”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夜幕中稀稀疏疏的星辰，“一切，都要等到和他见了面，弄清楚他到底想唱哪出戏，才能见机行事。”

乔子叶还想说什么，我抬手制止道：“诸位兄弟的心意，汉生都明白。但此事凶险，人多反而无益。届时，我独自赴会。你们就留在这里，保持警惕，也……随时准备接应。不过，大概率是用不上的。我断定我会平安归来。”

众人见我心意已决，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得纷纷叮嘱千万小心，随机应变。

沈墨林又特意向我交代了一些与戴笠打交道时需注意的细节和话术，然后才和侯籁、乔子叶等人一并散去。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洗去了一身的尘埃与疲惫，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却无多少睡意。

陆致远、刘开山、马汉三、哈蒙德、萧月仪、戴笠……诸多人影在我脑海中盘旋，最后忽然都消失了，然后化成了一张床，叶青鸾那小小院子里，小小房间里，小小的一张床。

没有我现在躺的这张柔软，却舒服得多，香得多，让人安心得多。

叶青鸾的模样也浮现了出来。

说也奇怪，忽然就来了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