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然大亮。

算是睡了个懒觉。

洗漱完毕，到餐厅用了早饭。

宾馆里一切如常，马汉三那边也没有再来打扰，似乎特意留出时间让我休息准备。

与沈墨林、侯籁等人闲聊一会儿，吐纳练功一会儿，东郊民巷里溜达一会儿，鹦鹉螺号俱乐部那边盯梢一会儿……便到了中午。

一顿饱餐过后，我回房假寐冥想，正在清净中，却忽然听见有脚步声接近，随后，房门便被轻轻叩响。

“哪位？” 我已经听出来是谁了，却故意询问。

门外静了一瞬，才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点迟疑的女子声音：“是，是我，叶青鸾。”

我暗暗叹了口气，果然是她。

这个妮子，我都可以保持距离了，故意不当面辞别，没想到她还是会找到这里来。

略一沉吟，我上前打开了房门。

叶青鸾俏生生的站在那里，有些局蹙。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碎花旗袍，外面罩着一件浅米色的开司米毛衣，手里领着一个小布包，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略施粉黛，清丽脱俗，秀美至极，却掩不住眼下的淡淡青黑，显然是又没怎么休息好。

看见我，她脸上立刻绽开一抹笑容，但眼神里却有些躲闪和不自在。

“汉生大哥……” 她轻声唤道，脸颊微微泛红。

“你怎么来了？进来说。” 我将她让进房间，顺手带上了门，“坐。喝什么？有茶，有咖啡，有白水，还有外国的汽水。”

“不用麻烦了。” 

叶青鸾在沙发上坐下，将布包放在膝上，双手不自觉地绞着，“我，我本来没打算要来找你，可是你昨天说要回去报馆，最后却没有回去，哦不对，你回去了，但是你没有见我，和陆社长，让小吴记者转告……我，我们都很担心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所以我还是放心不下，过来看看，是否能帮上什么忙，我知道你可能不需要帮忙，但是……我，我是不是打搅到你了……” 

她解释得有些慌乱，语无伦次，越说声音越低。

我还是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在她对面坐下，笑道：“叶大记者，你这是怎么了？见我还紧张起来了？这可不符合你的风格。别是报馆有什么事吧？”

“哦，对，对！” 叶青鸾像是找到了话头，连忙说道，“报馆确实有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

“是关于报道的事情。哈蒙德那条线的新闻，证据太庞杂，牵扯又广，工作量很大，陆社长和几家报社的同仁还在加紧整理、核实、修改稿件、安排排版、编辑和印刷人员，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消息不泄露，能参与到其中的人很少，所以，进度要比预想的慢很多，明天出不来的，可能还需要几天，才能正式刊发。不过你放心，大家都在全力以赴！”

我点了点头，说道：“谨慎些好，也不急在这一两天。还有别的事情吗？”

“还有，还有，对了，还有余世泽的事情！”

提到这个大汉奸，叶青鸾的眼睛亮了一下，语气也振奋了不少：“余世泽是汉奸的那篇报道，今天早上已经见了报！是我们《大新报》和《暮鼓晨钟》几家一起发的头版！效果很好，一下子就在北平城里炸开了锅！好多学校的进步学生、还有社会各界的正义之士，自发的组织起来，游行请愿，不但把余世泽的宅子给围了，还去了警署、肃奸会等门口抗议，要求立刻逮捕审判这个大汉奸！”

她说着，脸上露出痛快的神色，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压低声音道：“可是怪得很，余世泽……消失了。围他家宅子的人翻墙入院，把那座宅子里里外外搜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他的人。现在外面传言纷纷，有的说他早就得到了风声，已经提前跑路了，也有人说他是被英雄好汉给做掉了……汉生大哥——” 

叶青鸾忽然抬起头，清澈的眸子直视着我，带着探究和一丝了然，“这件事情，是不是跟你有关？你昨天晚上，说是去逛逛，其实是去余世泽那里了，对不对？”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狐疑，有笃定，有兴奋，也有忧虑，还有一丝不愿明说的恐惧——

应该不是对我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未知结果的恐惧。

我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特意跑来西绅宾馆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件事情？”

叶青鸾怔了怔，随即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布包的边角，声音细若蚊蚋：“也，也不全是……我，我还想问问你，昨天晚上，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而别？让小吴带句话就走了……是在我那里住的不舒服，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

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我叹了口气，语气放缓道：“青鸾，你人很好，你的小院也很好，我休息得非常踏实。但是，很好，并不意味着就要有什么结果。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倔强，“你喜欢你那个订了娃娃亲的未婚妻吗？”

我：“……”

这妮子，如此直接吗？

还真让人有点招架不住。

“说实话，一开始非但不喜欢，甚至还有点讨厌。”我回想着和玥玥的相处点滴，如实说道：“不过后来，我们在一起同甘共苦，出生入死，一并闯荡江湖，历经了好多大风大浪，就变得很喜欢了。”

叶青鸾脸色苍白起来，却兀自说道：“我也可以与你同甘共苦，也可以和你出生入死，也可以不做记者，去和你闯荡江湖，经历大风大浪！”

我摇了摇头，“不，江湖儿女就是江湖儿女，记者就是记者，我们从生下来，就是不一样的。你真没有必要，为了一时的欢喜，去勉强自己做那些不明白、不喜欢、不擅长的事情。”

叶青鸾反驳道：“我又没做过，你怎么知道我不明白、不喜欢、不擅长？”

我苦笑道：“青鸾，我不想和你抬杠，更不想和你吵架，没有意义。因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看得出来。你又忘了，我是个相士。”

“你是神断先生，可是你也未必事事都能判断如神！”叶青鸾固执道：“就譬如说现在，你能看出我心里在想什么，我下一秒，要干什么吗？”

我叹了口气，“你这不就是在抬杠吗？”

“你看不出来！”叶青鸾说着，忽然起身，冲我扑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一挥手，只轻轻一抹掌风，她人便“啊”的一声，直接翻到在地上，不动了。

靠！

我慌忙过去把她扶起来，“你没事吧？我不是有意的，是身体自然反应，这就是江湖人和你们最大——”

我话还没有说完，叶青鸾忽然抱住了我，极其用力！我体内真气登时流转，下一瞬，就要把她给弹开了，但我连忙压制下去。

真发作的话，肯定是会把她人给弹飞出去的！

哪成想，我不反抗，倒是给了她占我便宜的机会——

她“吧唧”一口，亲在了我的脸上。

我懵了。

男人在外面，还是得学会保护自己啊！

一时不慎，就被吃了豆腐。

太可怕了！

“你……”

我欲言又止，挣开她的束缚，起身走开。

叶青鸾倒是不害臊，反而直勾勾盯着我，似笑非笑道：“神断先生，你实话实说，刚才有没有判断出来，我会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