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楼，出宾馆。

门口已经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还有一辆吉普车，挂的都是普通的民用牌照。

福特轿车的车窗玻璃颜色很深。

我来北平学的东西不少，会打黄包车，会用相机，也能认出车型了。

司机是个精悍的年轻人，看见我们，立刻下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神断先生，请。” 马汉三示意我上车。

我俯身坐进车内。

马汉三跟着坐了进来，苗俊章则坐进了副驾驶，其余人则坐进了后面的吉普车里。

“走吧。”

随着苗俊章一声吩咐，司机拧转钥匙，车子平稳地启动，驶离了西绅宾馆，走出东郊民巷，融入了北平午后的车流之中。

一开始，车厢内很安静，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响在耳边。

马汉三忽然冲我递过来一支烟，我摆了摆手，示意不会。

他自己点燃，吸了一口，望着窗外，状似随意地说道：“汪公馆在东城，兵马司胡同，那地方以前可是寸土寸金，住的全是达官显贵。尤其是汪时璟住的那一套公馆，来头可不小，原先是张作霖赠送给自己女婿的宅子，本来都相当阔绰了，汪时璟霸占了以后，又花了十万大洋修整，买了各种古玩字画碑帖装饰，美得很啊！”

我故意问道：“这姓汪的，到底是个什么背景？沈会长说他是大汉奸，真的还是假的？”

马汉三嘿然道：“汪时璟嘛，说起来，可是劣迹斑斑，他和别的汉奸还不一样，有的人是被迫，他是上赶着，唯恐做不了鬼子的走狗。”

“他早年在日本留过学，毕业于日本陆军主计学校。回国以后，先担任了北洋政府财政总长的秘书，等北洋政府垮台之后，他去了汉口，在中华银行分行担任副经理，随后调任沈阳，当了中华银行分行的经理。”

“鬼子侵占东北以后，成立伪满洲国，加强金融控制，严格管理汇兑，弄得中华银行没有什么业务可以做，这老小子就以银行经理的地位，去结交攀附当时的大人物，像什么伪满洲国的总理郑孝胥、张景惠，鬼子关东军的参谋长板垣征四郎、参谋吉冈安置，特务梅机关的机关长土肥原贤二等，给钱的给钱，送女人的送女人，溜须拍马，献媚逢迎，图谋在伪满洲国的中央银行做老大，这就是上赶着去做汉奸了。”

“不过他当时也没有怎么巴结上，直到后来，献出了老婆殷醉丹，去到处活动，这才成功挤进了鬼子的特务系统。”

“再然后，华北沦陷，这老小子主动请缨，去做间谍，暗中调查上海和南京的经济状况，向鬼子汇报，最终大受信任，当上了‘联银’的总裁，还兼任伪经济总署督办，掌握华北财经大权达八年之久，是鬼子对咱们中国进行经济掠夺的大帮凶，帮助鬼子侵吞中国资源、吮吸人民膏血，罪行罄竹难书！”

“更关键的是，这老小子还玩的特别花！排场特别大！一个人用三辆名牌汽车，其中有一部还是北平城里独一无二的防弹汽车！吃饭穿衣也他娘的瞎讲究，什么都要最好的！还他妈的好色，弄了不少鬼子的名妓，养在外宅里，可以说是华北汉奸里的头一号！”

“要按着我说，就这种不要脸的东西，枪毙他几回都不为过！”

“……”

我余光扫见马汉三的表情，见他咬牙切齿的，心里不禁暗笑：“这是嫉妒啊，你马汉三不也当过汉奸吗？你会仇恨汉奸？你只是觉得做汉奸都没别人做得风光，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我又故意问道：“那连马站长都对汪时璟了解得这么清楚，难道戴老板不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吗？那‘肃奸委员会’隶属于你们军统，不就是为了处置汉奸吗？怎么没有处置这姓汪的？”

马汉三一愣，随即笑道：“这姓汪的不一样，手眼通天，是真能通天，与宋子文交情好，连蒋总裁都够得着。”

我揶揄道：“所以，是不是汉奸不重要，重要的还是得有关系。”

马汉三打了个“哈哈”，说道：“这政治上的事情嘛，不大好说，上峰怎么做，做什么，肯定是有他们自己的道理的，咱们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即便是不理解，也唯有服从的份儿。”

我心里自是清楚，天下乌鸦一般黑，没有再接马汉三的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车子似乎刻意避开了繁华的大道，专挑一些相对僻静的街巷行驶。

越往东城走，街上的行人和车辆似乎就越少，气氛也隐隐透出几分不同寻常的肃静。

约莫半个多小时以后，车子拐进了一条宽阔而整洁的胡同里。

马汉三说道：“这里就是兵马司胡同了。”

胡同两侧全是高墙深院，朱门大户，门口大多有石狮、上马石，彰显着旧日的显赫。

只是如今，许多宅邸门庭冷落，油漆斑驳，透着一股繁华落尽的衰败气息。

唯有胡同中段的一座大宅子，却显得有些“活跃”。

车子在距离那宅子大门尚有百十米远的地方，就缓缓停了下来。

“前面就是汪公馆了，神断先生，咱们先下车，走着过去。” 马汉三低声交待一句，率先下了车。

我跟着下车，抬眼望去。

只见一座气势恢宏的广亮大门矗立在眼前，门楣高大，十分威武，漆黑的大门上钉着锃亮的铜钉，一对石狮子张牙舞爪，虽历经风雨，气势犹存。

门廊下挂着两盏硕大的气死风灯，眼下天还没有黑透，并未点燃。

高墙向两侧延伸，墙头覆盖着青灰色的筒瓦，墙内能看见几株高大的槐树和松柏的树冠。

单看这门面，便知其主人的煊赫。

只不过，我却明显地感受到，此刻的汪公馆内外，弥漫着一种与这气派门庭甚不协调的、隐而不发的紧迫感！

有杀气！

真是鸿门宴啊。

大门紧闭，门前空旷，不见寻常大户人家的门房或仆役。

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更多异常——

对面街边，一个看似闲坐晒太阳的老头，手里拿着旱烟袋，眼睛却不时瞟向公馆大门和来往的我们，目中精芒闪烁，显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斜对过的一个杂货铺里，伙计靠在门框上，目光低垂，全身态势却是紧绷着的；

更远处，还有两个身穿短打的车夫，靠在黄包车旁闲聊，状似懒散，但一看就是假的……

这些人，毫无疑问，都是军统派出来的，专业的眼线，是放哨的暗桩。

而且，应该还不止是他们。

汪公馆两侧的巷道口，也有若有若无的人影闪动！隐约可捕捉到几道沉凝的气息，那绝不是普通的护院家丁所能拥有的！

在公馆高高的后墙方向，更是杀意透天！

那是百战之兵，而且至少是上百之数组成的方阵，才能散发出来的煞气！

我心下不免凛然。

可以感受得到，汪公馆方圆百丈之内，已然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悄然罩住，外松内紧，水泼不进！

戴笠，究竟要搞什么阵仗？

如果只是见我，有必要如此吗？

……

“神断先生，请吧。” 马汉三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转眸看他，但见他脸上依旧挂着笑，不过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凝重。

我微微颔首，面色平静，整了整衣衫，朝着那扇紧闭的公馆大门，坦然走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