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俊章快步上前叩门，里面有人把门打开，马汉三快步走在前面，到门口时停下，侧身请我先进去。

我微微颔首，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了这座名噪一时的“汪公馆”。

耳听得马汉三在后面叮嘱苗俊章等人：“你们在门口守着，不必进来了。”

“是……”

我逡巡环顾，但见入门处立着一面巨大的青砖影壁，上面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很是讲究。

“神断先生是在看风水吗？”马汉三凑趣问道。

我说：“第一次进这么豪华的宅子，是得仔细看看。风水就不消说了，定然是请过高人指点的。”

“哈哈~~什么样的高人能高得过神断先生？您谦虚啦，里面请。”

“马站长请！”

“……”

绕过影壁之后，眼前豁然开朗，是个极为宽敞的前院。

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扫洒得干干净净。

院中植着几株高大的国槐，树枝繁密，此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枝间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与门外感受到的肃杀紧绷气息不同，这前院里乃是一副“正常”大户人家的景象。

几个穿着灰色短褂的男仆正拿着长柄鸡毛掸子，慢悠悠地清扫着廊檐下的浮尘；

两个穿着青布衫的丫鬟端着红漆托盘，上面放着盖碗茶，从西厢房的方向走出来，脚步轻盈地穿过院子，往深处院落走去；

还有个穿着体面些的中年男子，疑似是个管事，正背着手在廊下踱步。

见到我和马汉三进来，那几个仆役、丫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微微躬身，垂手侍立，静待我们过去。

那管事模样的男子也立刻换了副笑脸，小跑着迎上来几步，但并未说话，只是恭敬地行礼。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井井有条，平和安宁，仿佛即将上演的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豪门夜宴，全然不似有上百精兵埋伏、杀气笼罩、黑云压城的模样。

不过，装的就是装的。

那些仆役和丫鬟，动作看起来很自然，眼神也十分规矩，很有礼貌地避开我们的视线，从不直视，只在余光中快速扫过，一看就像是经过良好的调教……但我却在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捕捉到他们的呼吸节奏，比普通人更均匀、更轻微、更悠长——

这可不是杂役或丫鬟该有的气息！

尤其是那个“管事”，踱步的时候，脚下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的幅度都完全相等，落脚极稳！

都是练家子啊。

只是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汪时璟的人，还是戴笠带进来的人。

“马站长，这些仆从丫鬟，是公馆里的人吗？”我轻声问道。

“当然了。”马汉三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反问道：“怎么了？神断先生何故有此一问啊？”

“没什么，随口问问。”我心中有数了，看来汪时璟相当怕死啊，弄了好些高手，假扮成奴仆，替他看家护院，保他周全。

而且这前院的布局，看似开阔，实则也暗藏玄机——

那几株槐树的位置，恰好能遮挡来自四个方向的视线，却又在树后留下了足够的瞭望角度。

这应该是刻意为之，防备着有人从外面向宅子里打冷枪。

毕竟在任何时代，汉奸都是不好当的，总会有人千方百计地想要他们的命！

“神断先生觉得这宅子怎么样？”马汉三自己也看了一圈，然后问我。

“很好啊，相当不错的一处清静雅致庭院。” 我淡淡说道。

“呵呵~~~”马汉三皮笑肉不笑道：“可不是嘛，汪时璟这人，别的不行，搞排场、会享受，那是独一份。当年，不知道多少人惦记这宅子，可最终还是落在了他的手上，真有本事啊。”

这话依旧是酸不拉几的，我也没有再搭腔。

我们穿过前院，走向垂花门。

这时，从里面迎出两个人来。

当先一人，约莫六十岁出头的年纪，身材不高，微微发福，穿着一身质地极好的藏·青色团花绸面长袍，外罩一条黑缎马褂，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帽檐正中央嵌着一块不小的翡翠，晶莹剔透，水头极好！

其人生的面皮白净，斯斯文文，像个书生模样。

一双眼睛不大，还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胡须刮得干干净净，脸上堆满了讨好似的笑容，远远地就冲马汉三拱手作揖，寒暄道：“马站长，又见面啦！”

马汉三故意装作没有听见，既没有回话，也没有加快脚步，只低声在我耳边介绍道：“神断先生，说话的这家伙就是汪公馆的主人，汪时璟。你要是烦他，也不用给什么好脸子。不过旁边那位，可不能轻慢了。那是戴老板身边的机要秘书，心腹之人，李崇歌。还是您面子大啊，连他都亲自出来迎接您了，兄弟我可从来都没有这种待遇，呵呵~~”

我已经猜出说话那人就是汪时璟了，便把目光移向他身旁的李崇歌。

此人相较于汪时璟，要年轻许多，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清癯，身姿挺拔，有股军人气质，穿了一身熨帖的深青色中山装，风纪扣全部都扣上了，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知道是个严肃认真的人。

我夜里还真听沈墨林说起过戴笠身边的重要人物，其中就包括李崇歌。

此人是戴笠真正的心腹智囊之一，掌管机要，参与核心机密，很多时候，他的态度就代表了戴笠的态度。

我此番前来，戴笠没有亲自出来迎接，但是却派出了李崇歌，还有汪公馆的主人——正如马汉三所说，算是给足了我“面子”，也表明了戴笠对此番会面的重视。

马汉三没有理会汪时璟的寒暄，汪时璟行礼的手就一直没有放下，马汉三不快步上前，汪时璟便快步迎上，“哎呀呀，马站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热情，手也快伸到马汉三脸上了。

马汉三不得不站住，敷衍了起来，“呵呵~~~汪总裁客气啦。”

“哎，马站长，‘总裁’这两个字，可休要再提啦！那是鄙人身陷敌国，苟全性命，不得已而为之的伪职，是鄙人一辈子的痛楚啊。”

汪时璟听见马汉三喊他“总裁”，脸色早已大变，双手握住马汉三的手，用力摇晃，言辞恳切。

马汉三显然是故意恶心他的，“哈哈”了几声，把手抽了出来，说道：“不叫汪总裁，那叫什么？汪先生？只怕别人会误会我叫的是汪精卫啊。”

“马站长真会开玩笑，汪精卫都死多久了，怎么会有人误会……”

汪时璟也意识到马汉三对他满满的恶意了，不敢再寒暄。

恰好李崇歌走近，马汉三立刻满脸谄笑，伸出手去，点头哈腰道：“李秘书，咱们又见面了！”

李崇歌只是“嗯”了一声，和他简单握了一下手，目光便瞟向了我。

马汉三当即介绍道：“李秘书，这位就是‘神断先生’，尊姓陈，大名汉生。”

“久仰先生大名！”李崇歌冲我伸出手来，脸上也绽开了笑容，“鄙人李崇歌，追随在戴老板身边，充当机要秘书。”

我与他轻轻一握，颔首道：“幸会。”

“哎呀！”汪时璟故作惊诧道：“这，这么年轻，这么俊秀的一个俏公子，居然就是名震天下的‘神断先生’？！鄙人刚才就想问了，却又不敢问！真是，真是让人震惊啊！”

他说着，就冲我伸手，嘴里自我介绍道：“鄙人汪时璟，久闻‘神断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承蒙先生驾临寒舍，实是蓬荜生辉啊！”

马汉三是嫉妒他，闹红眼病，一直说话阴阳怪气，我是打从心里憎恶这种大汉奸，怎么可能与他握手？

我把双手负在身后，只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连话茬都懒得接。

什么意思，你自己体会去吧。

没礼貌就没礼貌。

我管你这个那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