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名流”们也都不再保持沉默，忍不住议论纷纷。

看向汪时璟的眼神也是各异，有同情，有惋惜，有兔死狐悲之伤，有幸灾乐祸之喜……

看我的眼神，则只有两种，要么是恐惧，要么是狐疑。

恐惧的是嫌我说得太细，太认真，太可怕。

狐疑的是，我评断地到底对还是不对。

戴笠也在看我，表情瞧不出是喜是怒，但眼中的光芒更亮了些。

“汪时璟啊汪时璟，我汉生老弟对你的评判可是不佳啊。”戴笠似笑非笑道：“我也没有想到，你居然是个见利忘义、反复无常、弃国弃家、背祖离宗的人。”

“不，不是的！”

汪时璟猛地转向戴笠，声音带着哭腔，辩解道：“戴老板！戴老板您明鉴啊！鄙，鄙人对党国一片忠心，对蒋总裁一片赤诚！这，这个神断先生，在刚进寒舍的时候，对鄙人曾经下过评语，说的全是好话啊，他说‘吉人自有天相’，说‘有惊而无险’！不知道为什么，他，他现在忽然改口了！他的话，不可信啊，他——”

“汪先生，” 我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你说这些话，是因为你要听好话，但你忘了，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汪时璟有些茫然道：“什，什么第一句话？”

我幽幽说道：“是相由心生，运随身显！”

汪时璟喃喃道：“相由心生，运随身显？”

我颔首道：“不错！陈某所言，句句都是依相理而断，至于准与不准，日后自有分晓。所谓的‘吉人自有天相，有惊而无险’，纯粹是看在三根金条的份儿上，说的宽慰之语，望你莫要当真。方才那些，是你和戴老板都要听真话，那陈某便只能据实以告了。”

“三根金条？”戴笠饶有兴致道：“汪时璟还送了老弟三根金条？”

“对啊，你们没有吗？”我装傻充愣道：“不是来汪公馆的见面礼，随手礼吗？人手一份嘛。”

“呵呵~~~”戴笠笑道：“再豪横的人，也给不出这样的见面礼啊。连我都没有。汉生兄弟，看来汪时璟待你真是与众不同。”

“噗通~~~”

汪时璟瘫坐在了椅子里，面如死灰，张口结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殷醉丹也傻在那里，欲言又止。

我挠了挠头，说道：“那就多谢汪先生了，承蒙厚爱。三根金条，权当是看相的酬劳。”

戴笠：“……”

我又说道：“戴老板，对汪先生前程命运之判断，我已经全说了。一孔之见，贻笑大方。”

厅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汪时璟粗重而剧烈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望着戴笠。

戴笠把茶碗放下，碗底与桌面轻轻一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落针可闻的厅堂里，却显得格外清脆，甚至有些惊心。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在我和面无人色的汪时璟之间缓缓移动，片刻后，忽然端起酒盅，笑道：“好好好，汉生兄弟说完了，咱们依着规矩，先喝一杯酒。诸位，都请吧？”

在场的“名流”们如梦方醒，忙不迭都举起了酒盅，汪时璟也颤颤巍巍地端了起来，我自当捧场，在诡异的气氛中，同着所有人，一饮而尽。

戴笠放下酒盅，扭头看向有些呆滞的殷醉丹，说道：“夫人，可以接着上菜了，一道就好。”

“哦哦，是是是……”殷醉丹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她正要吩咐，戴笠却又摆了摆手，“等一下，不要急着上‘大件’——这个暖锅的配菜还没上齐全吧？汤快熬煮干了，再添一些，把配菜上齐。让大家伙先暖暖肚子。”

“好，好的……”

殷醉丹有些慌乱地去了。

戴笠却似浑然无事一样，指着大理石转盘中央的铜锅子，对我笑着说道：“汉生老弟来北平以后，尝没尝过这种菊花暖锅啊？”

我摇了摇头，“没有。”

戴笠说：“那老弟今天算是有口福了。这可是北平冬春之交宴席的顶级配置啊！”

我瞧着锅子，那中心是烧得通红的炭火，周围一圈奶白色的高汤正翻滚着，汤面上飘着几朵特意摆成菊花形状的鲜菇……心里暗骂：“有你奶奶的口福啊，又不让吃！”

戴笠又说道：“汉生老弟应该已经认识汪时璟先生了吧？”

我点点头，“认识了。”

戴笠颔首道：“那愚兄就不再介绍了。”

说话间，几个丫鬟已经把暖锅的配菜给端了上来——

十几个青花瓷碟，里面盛放的是片得薄如蝉翼的上等羊后腿肉、鸡脯片、对虾仁、水发海参、炸肉丸、粉丝、白菜、冻豆腐等……

每个人的跟前，还放上了一小碗碧绿的香菜末和猩红的腐乳汁。

戴笠吩咐道：“下菜。”

丫鬟们立刻开始动手。

肉熟的很快。

也根本不用我们自己去捞。

自有丫鬟们伺候，把煮熟的肉小心翼翼分发到每一个人的碟子里。

戴笠拿起了筷子，“诸位，开动吧。”

所有人都像提线木偶似的，把筷子拿了起来，可是戴笠没吃，哪个敢先张嘴？

我却不管这个那个的，美食当前，岂可辜负？

把腐乳汁浇在肉上，搅拌匀实，便大口朵颐起来。

冷菜也望嘴里送，“咔咔”吃！

嗯，水晶肴肉不错，罗汉肚儿不错，京城酱鸭子香，酥炸小黄鱼也香！

乾隆白菜心，果然爽口！

蒜泥白肉，肥而不腻！

熏鱼儿，还真有鱼肉的味道，绝了！

凉拌黄瓜卷，一般般，还不如酱黄瓜爽脆……

再搞些点心吧，吃块豌豆黄，弄个小麻花，再尝尝萨其马……不错不错。

吃着吃着，感觉气氛不对，转眸一看，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盯着我呢，仍是都举着筷子，却一口菜没夹，就连戴笠也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把嘴里的东西吞咽下去，放下筷子，拿起毛巾擦了擦嘴，疑惑道：“你们怎么不吃，都不饿吗？”

戴笠“哈哈”笑了起来，“汉生兄弟，我今天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是真名士自风流’，什么叫做‘大丈夫不拘小节’！这心里没鬼，吃喝都踏实啊！”

我心道：“那你今天知道的还真多了……”嘴上说道：“我只知道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有话便说，好事不拒，坏事不做，心里能有什么鬼？”

戴笠叹道：“兄弟说得倒是简单，可这世上之人，真能做到的，又有几个？”言罢，他环顾在座的一帮“名流”，说道：“既然诸位都不饿，那咱们就接着让神断先生指点。”

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下一个被“审判”的对象。

戴笠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最终，指向了汪时璟下首的一位老者。

“汉生老弟，该这位老先生了。”

戴笠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声音平稳无波：“也是一位了不起的风流人物啊。你应该不认识他，待你评断之后，愚兄再为你引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