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都是好菜，可惜给戴笠这厮搅和的，筵无好筵！

他话音落下之后，厅内更静寂了，鸦雀无声，落针可闻，连人的呼吸声都变得微弱了！

在座的诸位“名流”们面面相觑，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额头见汗，有人瑟瑟发抖，有人紧抿嘴唇，有人眼皮低垂，有人胡子乱颤，有人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有人看我，更有人偷眼去瞥戴笠，又飞快地低下头……竟无一人敢言语，敢发表意见。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重的恐慌与不安气氛！

我先是怔了片刻，感觉戴笠是在戏弄我，拿我当猴耍，让人看猴戏，但转念一想，心头霎时雪亮——

什么“开开眼”、“见识本事”？

什么“未必能等到大菜上桌”……

戴笠这厮，设的就是鸿门宴！

在座的人，怕是一个也跑不了！

也包括我在内！

但不同的是，这些“名流”们的下场，所谓前途命运，吉凶福祸，戴笠已经定好了！

而我，会被如何对待，能不能吃上“大菜”，还要看接下来的“表现”。

戴笠就是故意借这种场合，用他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方式，来掂量掂量我的“斤两”！

如果我名不副实，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或者言语不尽不实，说不出这些“名流”们的下场，那他戴笠也就不需要笼络我这个“高人”，帮他指点迷津了，今日这一桌丰盛的山珍海味，势必与我无缘。

同时，这也是一石二鸟之举。

借我的嘴，说出这些“名流”们的“命运”，无论是吉是凶，是福是祸，对他戴笠而言，都是一种无形的震慑和宣示——

你们的命运，不止在我手，更在天意，天意不可违啊。

奶奶的，真是坏透了！

眼见众人沉默，全无言语，戴笠脸上那点极淡的笑意也收敛了，他目光微冷，声音也沉了半分：“怎么？诸位……看起来都很不情愿的意思？”

“没有，没有，戴老板这主意，简直是妙极了！对，妙极！” 

汪时璟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挤出满脸笑容，声音因为激动甚至有些尖利，“神断先生的本事，那在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连鄙人都有所耳闻！如果不是戴老板如天的面子，今日哪里能请得到神断先生驾临寒舍，为我等亲自评断前程？这是我等的幸运啊！也是戴老板体恤我等，给我等这个机会，属实是……是高瞻远瞩，别出心裁！我等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啊！”

他这么一带头，其余的人也仿佛骤然惊醒，不管心里如何打鼓，如何作想，如何不安，表面功夫不可落下，脸上都纷纷堆起笑容，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戴老板所言大妙，鄙人也早有此意，只是不敢唐突啊！”

“久闻神断先生大名，今日能亲眼得见神技，幸何如之？！”

“全凭戴老板安排，全凭神断先生指点！”

“此番夜宴，属实是来值了！”

“还请神断先生不吝赐教！”

“……”

一时间，奉承之声不绝于耳，只是听起来，都带着那么点言不由衷的意思。

戴笠不再看他们，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带着询问，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汉生老弟，不会太为难你了吧？”

我迎着戴笠的目光，神色平静，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事已至此，推脱不得，也无需推脱。

既然你要看一看老子的成色，那就让你看个分明！

正好，我也想断一断这群沐猴而冠、为虎作伥的所谓“名流”们，究竟都是何等货色，又各自有着怎样“光明”的前途！

想到这里，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然的笑容，迎着戴笠和满厅“名流”的目光，朗声说道：

“不为难。既然是戴老板吩咐，那陈某敢不从命？”

戴笠抚掌说道：“好好好，洗耳恭听！”

我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戴笠左首、脸色已然有些发僵的汪时璟，以及其他那些或紧张、或恐惧、或犹疑、或强作镇定的面孔，缓缓续道：

“只陈某这相术一道，虽是家学渊源，究天人之际，也难免有管窥蠡测之嫌。今日，陈某便姑妄言之，诸位也姑妄听之。若有唐突不妥之处，全当博诸君一乐，万勿介怀。”

言罢，我转向汪时璟，微微颔首：

“汪先生，那就……从您开始了？”

汪时璟脸色猛地涨红，讪笑道：“先生，但说无妨！”

戴笠看热闹似的，事不关己，微微笑着，拿起手边的盖碗茶，用碗盖轻轻撇了撇浮叶，啜饮一口，目光却如鹰隼般落定在汪时璟的脸上。

满厅的目光，也在此时聚焦。

汪时璟脸上的谄笑早已僵硬，额头在明亮的水晶灯下沁出细密的油汗。

他下意识地掏出手帕，擦了擦，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想挤出个更自然些的笑容，看向我，声音带着不自觉的颤抖：“神、神断先生……可要如实说哦，好坏都无妨的，无妨的。”

说话间，他还勉强挺了挺那微微发福的腰身，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正派”些，只是那闪烁不定的眼神和绷紧的腮帮子，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惶。

殷醉丹侍立在稍远些的地方，一双描画精致的眼睛紧紧盯着我，涂着口脂的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同样是紧张万分。

汪时璟大概以为，我还会说那种“吉人自有天相”之类的好话，却不知道，那是看在他三根金条的份儿上，故意安慰他的。

现在，我要做的，可是在那军统头子戴笠面前，在这满座衣冠楚楚却心怀鬼胎的“名流”面前，展现我麻衣陈家真正的技术，也是要借这“相”之一字，戳破某些人虚妄的幻梦。

厅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就连侍立角落的丫鬟们都屏住了呼吸，只有暖锅里的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保证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中：“这相术一道，首重骨相神气，次观五官流年。汪先生，稍时言语若有唐突，还望海涵。”

汪时璟忙不迭点头：“先生但说无妨，但说无妨！鄙人只听真话，实话！”

“好……”

我目光如电，将他从头到脚，复又细细审视一番，然后语速平稳地说道：“汪先生，你且听好——”

“先说你双目。眼为‘心苗’，肝之窍。你双目隐隐外凸，眼白多而瞳仁小，此乃‘鱼目混珠’之相，又称‘露睛’。主其人心性不定，贪欲炽盛，见利忘义。且白多黑少，神光浮散，乃是近年来运势如江河日下，晚年更为孤寒破败之兆，你啊，恐难得善终。”

汪时璟脸色“唰”一下白了，拿着手帕的手也抖了起来。

我不等他反应，继续说道：“再看你的鼻子。鼻为‘审辨官’，亦主财帛。你的鼻梁虽说算是高的，‘山根’亦不算低，然而不正，且鼻头尖削无肉，状如鹰钩。此乃典型的‘外钩鼻’，主其人性情阴刻，精于算计，唯利是图，且多疑善变，反复无常！鼻准头代表财库，你鼻头不正，且尖削，纵有千金过手，亦如沙上筑塔，终难积聚，反易因财而招祸啊！”

“你额角‘山林’、‘丘陵’之位，也就是你额头两侧靠近发际线的地方，低陷且晦暗，又有乱纹滋生侵扰。此乃根基浅薄，背祖离宗，六亲缘浅，难得助力之相！可断你是早年离家，中年之后，更与故乡根基全绝，飘萍无依！”

“你双眉之下，眼尾‘奸门’之位，虽有脂粉遮掩，然而隐现青黑晦暗之气，且有细微斜纹插入……此相，名为‘奸门遇煞’，主牢狱官非，身陷囹圄！而且，此煞气与桃花有关，恐因女子之事，或与女子相关之财利，招致大祸临头！”

说到这里，我微微一顿，目光锁住汪时璟的“印堂”。

他额头上的汗水已经多得像刚洗过脸一样，正顺着鼻翼往下流淌呢。

“最后，看你‘印堂’。” 

我声音略沉，道：“这‘印堂’乃是‘命宫’，总领一生荣枯。汪先生，你此刻‘印堂’之间，虽强作舒展，然而却有一股青黑之气，盘旋凝聚其间，郁结不散，状如悬针，又似毒蛇缠印。此乃‘黑气缠印’，亦主‘悬针破印’，是大凶之兆！主你近期必有奇祸，而且绝非是小灾小难！盖因此气已凝而未发，且其势汹汹，轻则镣铐加身，身败名裂，重则身首异处，不得全尸！无论你如何施法自救，都难以破解啦……”

我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已经不需要再说别的了。

言语中的意思，也想象在场之人，包括戴笠在内，谁都听得明明白白！

“不！不可能！” 汪时璟早已坐不住了，此刻终于难忍起身，失声低呼，眼中更是一片惨然绝望，“你，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