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大件”确实是“清蒸鲥鱼”。

难为殷醉丹女士在如此紧张的情绪之下，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确有过人之处啊。

尺半长的鲥鱼银鳞闪闪——鳞之所以没有去掉，殷醉丹解释说因为鳞下的脂膏最为肥美。

做法是用火腿、香菇、冬笋、猪网油……清蒸的，算是很大限度地保留了鱼本身的鲜美。

戴笠感慨道：“这可是长江的珍馐，能出现在北平初春的宴席上，所费肯定不赀。汪先生，你的‘能量’还是大啊。”

汪时璟缩了缩身子，老脸之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惭愧，惭愧，招待的是戴老板，还有神断先生，鄙人敢不尽力？”

说实话，我已经断出了汪时璟的下场，难逃牢狱之灾，也不知道戴笠为什么没有像处置王克敏、殷汝耕一样，命令李崇歌把他给当场带走，或许是看在他是汪公馆主人的份儿上，要延迟处置？

不然现在就把人给带走，接下来的“大件”还上不上了？

“汉生老弟，请。”

戴笠让我吃鱼，我虽然馋得不行，迫不及待要吃了，可规矩咱还是懂的，当即摇头道：“戴老板还没有享用，我怎么敢先动筷子？烦请戴老板剪彩。”

“呵呵~~~你我兄弟之间，又何必讲这些俗套的规矩？”戴笠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看起来是那么和蔼可亲，不认识他的，还当他是个温良恭俭让的谦谦君子呢。

我说：“中华是礼仪之邦，上下尊卑还是要讲的。戴老板，请！”

“好吧。”戴笠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下，然后又换了铁勺，把鱼肉蒯了蒯，还亲自舀了一大块，送到了我的碟子上。

我假装受宠若惊道：“何以敢当，何以敢当？”

“哎，我戴雨农平生最佩服有真才实学的人！”戴笠一脸认真地说道：“汉生老弟便是这般人物，我很敬重！”

“那便，却之不恭了？多谢戴老板赐鱼！”

“无需客气，请！”

“……”

啧~~~

鱼肉入口，鲜滑爽嫩，妙不可言啊！

真是不吃白不吃，吃了还想吃！

可惜，同座之人，都没有这个口福啊！

所以说，做人还是要做好人，不然，连“大件”摆在眼前都不敢吃！

……

厅内其他“名流”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神色均是复杂，大概是既惊恐于我的“铁口直断”、“言出法随”，又羡慕嫉妒我能得戴笠如此“青眼”有加，而更多是恐怕是畏惧，不知何时轮到他们自己。

鲥鱼香气袅袅，除是了我和戴笠能够享用，余者根本不敢问津。

明明是一道珍馐，至此却像是变成了剧毒之物。

然他之砒霜，我之蜜糖。

爱吃！

而戴笠见我爱吃，便不停地给我蒯，特别殷勤。

他自己就只尝了一点，便不再动筷。

这是真拿我当“高人”了。

开始用心笼络了。

可惜啊，戴老板，我今日一见，果如我老爹所言，你的命相也不比这在座的“名流”们强多少。

你甚至还不如殷汝耕。

殷汝耕尚且有一年左右时间可活，你却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寿命了啊。

而且，在劫难逃！

……

鱼肉虽然鲜美，却不怎么耐吃，也不顶饿。

几乎整条鱼都落入我肚子里了，却感觉像是什么也没有吃似的。

我放下筷子，擦拭嘴角。

戴笠也适时地把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席间。

嗯，第四位“受害者”会是谁呢？

这一次，戴笠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身影上。

此人坐在王克敏原先位置的下首，看年纪约莫五十多岁，身材在满座“名流”之中最为魁梧高大！

即便是坐着，他也比邻座的人高出半个头来！

而且他肩膀宽阔，骨节粗大，一看就是孔武有力之人！

他穿的是一身裁剪合体的深蓝色中山装，在一众长袍马褂中显得颇有些突兀。

一张国字脸，肤色黝黑，颧骨高耸，浓眉、豹眼、狮鼻、阔口……颌下留着短硬的胡茬，若非此刻面色惨白，眼神躲闪，倒真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武将气派！

只可惜啊，还是怕死。

他那双本该锐利的豹眼，时不时瞥向殷汝耕留下的那摊浅浅血渍，又迅速垂下，浓眉紧锁，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抽搐，放在大腿上的双手，也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隐现。

这就是第四个倒霉蛋了。

“汉生老弟——”

戴笠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身体明显一僵，他伸手一指那魁梧老者，“这一位，仍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在华北地面上叱咤风云多年，也曾是跺跺脚四城乱颤的主儿！老弟不妨也仔细瞧瞧，他的前程命运，又是如何？”

戴笠话音未落，那魁梧老者就已经抬起了脑袋，豹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又化为浓浓的恐惧和哀求。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在戴笠那平淡却极具威慑力的目光下，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只是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这一位……”

我开口了，略作沉吟，而后道：“观其形貌，虎头燕颔，骨相峥嵘，应是统兵御将、镇守一方的武贵之相！尤其眉骨高隆，眼藏威光，主其人性情刚烈，杀伐果断，掌生杀予夺之大权！鼻梁高直如悬胆，准头丰隆，主中年发迹，财权两旺，乃是一方诸侯！”

那魁梧老者听到这里，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丝，眼中甚至掠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或许他觉得，我在说好话。

他的命运，要比汪时璟、王克敏、殷汝耕好得多。

也是没文化，不懂欲扬先抑的道理。

“老弟所断，分毫不错！”

戴笠又开始插嘴了，侃侃而谈道：

“这一位，确实是个统兵御将、镇守一方的老将军！姓齐，名燮元，清末秀才出身，保定陆军速成学堂步兵科毕业，又升入北京陆军预备大学深造，还去了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留学。”

“在前清，官至第六镇参谋长！民国六年，担任江宁镇守使兼第六师师长，这个官职，若是放在前清，那可是妥妥的二品大员啊！

“到了民国十一年年，齐镇守使摇身一变，成了江苏督军，兼苏皖赣巡阅使，这妥妥的就是一方诸侯啊！”

“民国十三年，齐燮元击败浙江督军卢永祥，拿到了上海滩，可谓是如日中天啊！”

齐燮元讪笑着摆了摆手，“好汉不提当年勇，戴老板，就别取笑我了吧。”

戴笠没搭理他，转哞望向我：“汉生老弟，你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