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厅内连惊呼声和抽气声都没有了。

那些离座逃开的“名流”们，此刻表情都有些痴呆。

前一秒还凶神恶煞、宛如猛虎出笼的齐燮元，下一秒就如同一滩烂泥般跪倒在桌下，而自始至终，我仅仅只是坐着，抬了抬手，甚至连屁股都没离开椅子……

他们肯定是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妖术使然嘛。

我猜他们大半都会这么想。

“呵呵呵呵~~~~”

戴笠的冷笑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笑声倏的止住，“都让开吧！”

戴笠叫护在他身边的李崇歌以及宪兵们让开，目光如冰刀般扫过地上挣扎欲起，却又无能为力的齐燮元，再扫过四周呆站着的“名流”们，冷冷说道：“诸位都是见惯了风雨的大人物，怎么如此胆小怯懦？一个齐燮元，便把你们吓成这副样子吗？”

众人哪敢搭话。

戴笠又看向齐燮元，嘿然道：“齐燮元，你真是个有眼无珠的蠢货！你以为我汉生老弟只是个会动嘴皮子的文弱先生？！你以为自己有几分蛮力，当过几天军阀，就真能生杀予夺？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莫说是你现在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就算你再年轻三十岁，也抵不过我汉生老弟的一根手指头！”

齐燮元“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仍旧满脸不忿，“戴雨农，老子有什么罪过，那也得让法官来审判！不是你搞个鸿门宴，找个看相先生，就能定得了的！你们不够格！老子不服！”

“你的罪过，还需要有法官来审判？”戴笠冷笑道：“日本侵华的时候，你都做了什么，天下皆知！‘伪华北临时政府’的‘议政委员会’委员是谁担任的？‘伪治安部’的总长又是谁兼任的？汪精卫在南京成立伪政府的时候，又是谁，去充当的‘华北绥靖军’总司令？！引着伪军，帮着日本人‘维持治安’，剿杀抗日力量，你可真是威风八面呐！汪精卫说你是虎将，倒也没有说错，不过是为虎作伥的虎！我们不够格定你的罪？你的所作所为，人人得而诛之！”

齐燮元叫道：“你假公济私，越俎代庖！”

戴笠不再跟他废话，猛地转身，对李崇歌喝道：“校长早有明令！齐燮元附逆投敌，罪大恶极，证据确凿，罄竹难书！为震慑宵小，不必再行繁琐审判程序！命令我部，抵达北平，查实之后，可立刻处决！现在就把他给我拖出去！就在汪公馆院内，就地枪毙！即刻执行！”

“是！谨遵校长手令！谨遵局座命令！”

李崇歌“啪”地一个立正，毫不犹豫，转身就对那几名宪兵一挥手。

“不——！！戴笠！”

齐燮元挣扎着咆哮道：“你无权杀我！我要见蒋总裁！我要见蒋中正！”

两个宪兵还按不住他，又来了三个，才把他给架了起来。

“老子不服！姓戴的，你不得好死！”

“带走！”李崇歌冷喝。

齐燮元的叫声迅速远去，被拖出了大厅。

不过片刻之间，便听得外面院子里传来一声短促而清脆的枪声——

“砰！”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也格外惊心。

大厅里还“幸存”的“名流”们，个个都随着枪声颤抖了一下。

愈发没有人样了。

戴笠仿佛只是吩咐人倒了一杯茶般平常，他整了整衣襟，脸上重新挂起那丝淡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冲吓得已经魂不附体的汪时璟说道：“汪先生，抱歉了，事发突然，脏了你的公馆。你不会怪罪我吧？”

“不，不会……”汪时璟连连摆手，哆哆嗦嗦道：“齐燮元当真该杀！罪有应得他是……”

戴笠又看向呆如木鸡的殷醉丹，“夫人，桌子被他给搅和乱了，你吩咐人收拾一下，还要接着上菜啊。”

“啊？啊！”殷醉丹如梦方醒似的，“是！这，我这就吩咐！”

那些丫鬟仆役们，也都吓得不轻。

收拾餐桌的时候，显然没有之前上菜时那般从容镇定。

但也很快就拾掇好了。

戴笠摆了摆手，“都坐回去吧，夜宴，还没有结束呢。”

残存的“名流”们唯唯诺诺，一个个好似提线木偶，又重新回到座位上。

戴笠转向我，亲自执壶，为我面前的酒盅斟满，语气温和得与方才的杀伐果决判若两人：

“汉生老弟，让你受惊了，是我的过失，不过，谅来此等货色，也不足以搅扰老弟心绪。来，愚兄敬你一杯。”

他举杯示意，我与他碰了一下，说道：“谢戴老板厚爱。”

很快，第三道“大件”端上了桌。

是“红烧大乌参”，乌黑发亮的日本关东海参，个头硕大，用老鸡、干贝、火腿……等熬制的浓汁烧得入味透亮，颤巍巍地卧在盘子里，旁边还缀着几棵翠绿的菜心。

“老弟，这是海味中的极品，尝尝吧。”戴笠再一次给我夹菜。

我连声称谢，然后把海参送入口中。

啧~~~

口感软糯，柔腻中微带韧劲，鲜香之味浓厚馥郁！

好吃哇！

再来一个！

戴笠笑呵呵地看着我吃，直到我满足之后，放下筷子，他便递上来了一条热毛巾，待我擦拭嘴角油渍的时候，他便再次寻找目标了。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缓缓移动，落在一个蜷缩着的，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的身影上。

第五个“受害者”出现。

我也把目光投了过去。

此人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矮胖，穿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团花绸缎长袍，外罩一件黑缎马褂，头戴一顶同样质地的瓜皮小帽，帽正镶嵌着一块浑浊的玉石。

人长得很富态，生着一张圆团团、白胖胖的富家翁面孔，细眉小眼，蒜头鼻，厚嘴唇，两颊的肥肉因为极度恐惧而不停地颤抖，将一双本就细小的眼睛挤得几乎看不见。

他双手紧紧抓着自己袍子的下摆，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受惊过度的肥老鼠。

“汉生老弟——”

戴笠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温柔的残酷，他伸手指向那个矮胖老者，好似在指点一件稀奇的货物，“瞧瞧这位，通身的富贵气，养尊处优，我辈不及啊。他乃是咱们北平城里有名的‘大善人’，‘大居士’！平日里吃斋念佛，乐善好施，修桥补路，赈济灾民，是北平报纸上常常见名的头面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