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矮胖老者听到戴笠满口夸赞他，不但没有感到丝毫荣耀，反而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似的，浑身猛地一哆嗦，圆胖的脸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鬓角边、脖颈里滚滚而下，迅速浸湿了瓜皮小帽的边沿，也浸透了胸襟。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想要说话，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用那双充满无尽恐惧的小眼睛，哀求地望着戴笠，随后又飞快地瞥了我一眼，我刚与他对视，他就立刻像是被火灼到了一样，缩了回去。

这老小子，真是有趣啊。

戴笠继续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汉生老弟，这次不让你猜他是谁了，愚兄直接把他的底细告诉你。”

我颔首道：“洗耳恭听。”

戴笠侃侃而谈——

“此人姓王，名荫泰，字孟群，可是位了不得的老先生！”

“他是日本早稻田大学法律系毕业的高材生，回国之后，历任北洋政府司法部参事、大理院推事！”

“后来嘛，时局变迁，王老先生审时度势，又出任了‘华北伪中华民国临时政府’的‘实业部总长’，再后来，便是日本人搞的‘华北伪政务委员会’的‘常务委员’、‘伪司法委员会委员长’。”

“哦，对了，老先生还兼任着‘伪政府财务总署督办’、‘伪政府物资物价处理委员会’委员长！”

“所谓能者多劳，这司法、财务、物资……等处，可都是要害部门，却全由王孟群老先生兼任！他得多了不起啊！”

“换言之，日本人手里的刀把子、钱袋子、米袋子……王老先生可都帮着攥过！”

“而且，王孟群老先生不仅会做官，更会做人！他一边帮着日本人搞‘司法公正’、‘平抑物价’、‘统筹物资’，一边又不忘‘积德行善’，是北平城里好几家大寺庙的大施主！年年放生，岁岁施粥，这‘王善人’的名头，可是响亮得很呐！”

戴笠说到这里，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更浓了，语气“诚恳”得令人发毛：“汉生老弟，劳烦你给这位‘王善人’也相相面，看看这位大居士，平日里拜的是哪尊佛，积的又是哪种德？他的下场，比起前头那几位，又当如何？”

“不——！！！”

戴笠话音方落，我还没有开口，那王荫泰仿佛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从极度恐惧的僵直中爆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短促而尖利，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之后发出来的，别说是与座之人都吓了一跳，连我也吃惊不小，戴笠且是一怔！

奶奶的，最烦这种一惊一乍的人了。

而叫完这一声之后，那王荫泰便双眼一翻，肥硕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两下，脑袋一歪，直接瘫倒在椅子上，又滑落到桌下，昏死了过去。

与此同时，我嗅到了一股骚臭的气味。

低头一看，好家伙，这位“大善人”宝蓝色的绸缎长袍下摆都湿透了，椅子下的青砖地上，也洇开一团深色的，且还在不断扩大的水渍。

我是相当无语。

还什么话都没说，就把他给吓尿了？

“戴老板，王大善人被您惊得当场失禁，晕厥了过去。”我苦笑道。

“噫——！”

席间也响起了一片极力压抑却又忍不住的嫌恶惊呼。

别看他们都是一根绳子上栓的蚂蚱，做的事情属五十步笑百步，下场也会大同小异，但一没判他，二没抓他，只是把他的履历说了一遍，就能当场尿出来，属实是丢人现眼了。

想做汉奸，尤其是大汉奸，也是有门槛的。

汉奸与汉奸之间，也存在鄙视链的。

……

说实话，我都有点后悔没叫叶青鸾来参加这场夜宴了，她得弄出多少新闻素材啊。

今晚发生的事情，要是报道出去，得多精彩啊。

《大新报》还不得卖疯了？

就譬如眼下这位，谁能想到，平日里在北平城跺跺脚地皮也要颤三颤，在报纸上道貌岸然，在佛前虔诚跪拜的“王善人”、“王居士”、“王委员长”……居然害怕被看相害怕到这种地步？

新闻标题我都想好了——

“一声‘看相’，催人尿下，北平首善便溺汪公馆！”

戴笠愣了好久，他显然是没料到王荫泰会如此不济。

缓过神来之后，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之色，望着王荫泰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极其肮脏的东西。

随即，他皱了皱鼻子，用手在面前扇了扇风。

“成何体统？有辱斯文！”

戴笠从牙缝里挤出这八个字，语气冰冷彻骨，“就是这等货色，居然也能坐在华北的庙堂之上，执掌司法财政，替日本人鱼肉百姓？难怪日本人会败！”

我问道：“戴老板，那还给他看相吗？”

“别了，免得辱没了老弟‘神断’之名。”

戴笠厌恶地挥了挥手，对李崇歌吩咐道：“拖下去！和殷汝耕一样，送到监狱里去！”

“是！”

李崇歌面无表情地执行命令。

又是两名宪兵上前，像拖死猪一样，将王荫泰扯了出去。

戴笠脸上的鄙夷之色稍稍收敛，但眼中寒意未消，他摇摇头，自嘲般地笑了笑，回顾我道：“让老弟见笑了。”

“好说。”

我心道：“当汉奸的都怕死，不怕死，谁会当汉奸？”

戴笠端起酒杯，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也好。这等废物，不值得老弟耗费精神。来，咱们喝酒。夫人，上菜。”

……

第四道“大件”是“黄焖鱼翅”。

金黄色的鱼翅晶莹剔透，在浓稠的汤汁中微微颤动，看起来就让人很有食欲，更别提香气扑鼻，熏得我口水又快出来了。

戴笠说道：“这道菜我还略有耳闻，是‌京城谭家菜的代表作‌，属于是‌官府菜‌，据说最早出自清末翰林谭宗浚家中，是‘谭家菜’里的头牌，后来名气大到整个北平城几乎无人不晓。对不对啊，殷夫人？”

殷醉丹连连点头，恭维道：“戴老板见闻广博，说得分毫不差。这道菜还‌进了宫廷御膳‌，同治皇帝品尝之后都大加赞赏！这道菜的秘诀是五个字——‌头汤煨头菜！”

戴笠笑道：“我一直觉得鱼翅没多少讲究，变着花样做，口味也寡淡。但在大宴之上，又不可或缺，算是道‘面子菜’。老弟，你尝尝滋味如何。”

那我肯定是要尝的。

来它一大口！

唔~~~~

‌软烂多汁‌，入口即化啊！

这‌味道嘛……咸甜适中，平衡得刚刚好。

“戴老板，你也尝尝，真不错。”

“是吗？”

“你尝了就知道。”

“那我也来一碗。”

“怎么样？”

“嗯！确实不错哈！”

“那当然。”

“成，我一口就够了。老弟你吃着，我来瞧瞧，接下来，给哪位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