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这么无耻之人的无耻之举，我很郁闷。

而在这种场合，怎么才能缓解郁闷呢？

唯有美食。

所幸殷醉丹夫人没有让人失望。

第五道“大件”上场——

一个男仆战战兢兢地端上来了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紫铜大锅子。

锅盖未开，一股浓郁奇异的香味就已经迫不及待地飘散出来。

嗯~~~

既有山珍的醇厚，又有海味的鲜甜，还夹杂着淡淡的药香，令我精神一振！

“这是……‘佛跳墙’吧？”

戴笠吸了吸鼻子，眉头微挑，看向殷醉丹。

“戴老板好眼力，好见识，是，是佛跳墙……”

殷醉丹强作镇定，只是声音忍不住发颤，“用的是陈年的绍兴酒坛，煨了足足三天三夜，里面有鲍鱼、海参、鱼唇、牦牛皮胶、杏鲍菇、蹄筋、花菇、墨鱼、瑶柱、鹌鹑蛋……还有，还有别的山珍海味，都煨得酥烂入味了……”

“嗯，这才像点样子。”戴笠脸色稍霁，示意丫鬟揭开坛盖。

顿时，一股更加浓郁霸道、层次丰富的奇香扑鼻而来，瞬间就“治愈”了我的心情！

打眼一看，金色的汤汁在锅子里微微荡漾，各种名贵食材在其中若隐若现，色泽诱人，酒香扑鼻，直入心脾，果然不愧是“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的闽菜首席啊！

“汉生老弟，请。”

戴笠亲自拿起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碗，用长柄汤勺为我盛了满满一碗，“观其色，闻其香，似乎比我在福州吃过的还要正宗。”

“嗯嗯！”

我当然是不会客气的。

第一口，软嫩柔润，浓郁荤香！

再品品，又荤而不腻，，烂而不腐，各料互为渗透，味中有味！

喝口汤，啧啧~~~厚而不腻，回味无穷！

……

“汉生老弟，菜品过了，就继续品人吧。”

戴笠伸手一指，锁定了一个不大起眼的中年人。

此人约莫四十多岁，乃是在场“名流”中最年轻的一位。

身材瘦小，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看起来很节俭的样子。

其貌不扬，是那种扔进人堆里立刻就会消失的长相——

扁平的脸，稀疏的眉毛，不大的眼睛，有些塌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人坐在那里，姿态相当拘谨，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显得怯懦，像是被强拉来充数的边缘人物。

戴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足足有十几秒，对方也没有抬头看一眼戴笠。

“汉生老弟，你看他，像不像是个受气的小账房？或者，街面上最不起眼的跑腿伙计？”

戴笠似乎对此人有极大怨气，一开口就是满满的讽刺，全不像对待此前的那些人，还会来点欲扬先抑——

“你会不会诧异，似他这样的人，怎么也配坐在今晚这‘群英荟萃’的席面上？”

那瘦小中年人既不说话，也不看人，置若罔闻，无动于衷，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我看了几眼，只觉其人身上阴气森森，杀意深深，甚至比齐燮元，还要危险。

如果说齐燮元是一把锋芒外露的大刀，那此人就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匕首！

不，是毒针！

难道是个刺客？

我缓缓说道：“这位先生不是文人，也不是将军，且不是政客……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以我观之，乃日本人之暗箭是也！”

“啪啪啪~~~~”

戴笠鼓起了掌，赞叹道：“到底是我汉生老弟，神断先生，名下无虚，一言中的！”

他不再看我，转而扫向众人，语气里带着一种揭穿谜底般的残忍快意：“诸位，你们可千万不要小瞧了这位其貌不扬的年轻人。常言道，会咬人的狗不叫，他不舞文弄墨，不掌兵权，不居高位，甚至……在座的绝大多数人，可能都不知道他姓甚名谁，是干什么的。”

说到此处，戴笠顿了顿，目光如刀，再度刺向那人：“他是日本‘北支那方面军参谋部第二课’，也即‘北平日本特务机关’麾下，直属‘竹机关’的高级顾问，化名‘影佐’的沈德枢，沈先生。”

“沈德枢”三个字一出，席间登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许多人看向沈德枢的目光都变了。

变得惊疑。

“他就是沈德枢？”

“原来是他！”

“影佐居然确有其人，而且还是个中国人！”

“没想到，如此年轻！”

“我似乎曾在别处见过他，思之不寒而栗啊！”

“……”

果如戴笠所说，在座的人几乎都不认识他。

戴笠很满意这种效果，继续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沈先生乃是土肥原贤二，以及后来的喜多诚一麾下的红人。专门负责华北地区，特别是平津一带的‘特殊勤务’——”

“策反、暗杀、情报收集、监视要员……那些不好摆在明面上，却又至关重要的脏活累活，大多都是经沈先生的手，或者由他策划实施的。”

“说起来，我们也算是同行。”

“同行不是冤家，是仇人嘛，呵呵~~~沈先生没少策划刺杀我的行动，我也没对他客气，只是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沈先生没能杀得了我，我也没能要得了他的命，如今反倒坐在一起了。”

“人生，是何等奇妙？”

“汪先生——”

戴笠说着，忽然转向魂不守舍的汪时璟，“你府上，还有在座不少人的府上，那些得力的仆役、车夫、甚至姨太太……说不定，就有沈先生的眼线。他不但要对付我，还要帮日本人盯着你们啊。”

汪时璟吓了一跳，其余人也都脸色各异。

“不过诸位放心，今晚这菜里，没有毒的。”戴笠笑了笑，“沈先生安插在汪公馆的钉子，已经被戴某人给拔掉了。沈先生，斗到今时今日，到底还是我更胜一筹啊。”

沈德枢终于动了，他慢慢抬起头来，身上伪装的怯懦之气瞬间消失无踪，一双小眼睛里露出毒蛇般的阴冷和决绝。

他依旧沉默着，只是死死盯着戴笠，眼神深处，隐隐藏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这厮，是准备搞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