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拿毛巾擦着嘴，目光再次扫视，片刻后，开始定格。

第六位“受害者”浮出水面——

是个年近七旬的老者，身形干瘦，脊背佝偻，穿一身半旧不新的暗青色长衫，外面套着件黑色的对襟马褂，头上戴着顶同样陈旧的小帽，面皮焦黄，布满皱纹，颌下山羊胡稀稀拉拉，一双老眼浑浑浊浊，坐在那里，恍恍惚惚，六神无主，双手拢在袖子里，肩膀乱颤，好似大厅里太冷，他难忍寒凉似的。

与王荫泰那种市侩的富态不同，他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落魄的、腐朽的旧式文人气息，像个不得志的老学究，又像个早已被时代所抛弃的前朝遗老，乍一看，凄楚可怜，让人难免心生恻隐。

“这位老先生也姓王。”

戴笠放下热毛巾，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缓缓开口。

那干瘦老者如遭针扎，猛地一激灵，脊背居然挺直了许多。

“王志洋，王慎吾老先生，后改名为赓，字一堂，号揖唐，别号逸塘，”戴笠直接点了名，语气温和道：“王老看起来很冷啊，到底是上了年纪。殷夫人，劳烦给王老取个火盆来吧。”

殷醉丹刚答应了一声，王揖唐便慌里慌张地抬起头来，笑得如丧考妣，“不，不必麻烦夫人了！多谢戴老板关怀，老朽不，不冷……”

戴笠点了点头，“看来王老是老当益壮。”

王揖唐闻言，脑袋又重新垂了下去，几乎要埋进胸口，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嘴里嘟囔道：“惭愧，惭愧，不敢当……”

戴笠转眸看我，“汉生老弟或许不认识王老，但在座的人，都得尊称他为一声前辈，论起资历，无人及得上他。他可是光绪三十年的进士，点过翰林，授过翰林院检讨，是正儿八经的‘天子门生’，人称前清‘太史公’！如此出身，这般功名，在座的诸位，又有谁能及得上？”

他目光扫过众人，众人纷纷点头附和，只无一个敢吱声。

王揖唐则哆嗦地愈发剧烈。

“后来嘛，”戴笠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揶揄起来，“满清覆灭，王老审时度势，改换门庭，成了北洋政府的政要，做过内务总长、安福国会的众议院议长，是段祺瑞麾下‘安福系’的干将，人称‘安福先生’……再后来，我校长北伐，一统江山，安福系倒台，王老便隐居天津，吟诗作对，不失遗老风骨，倒也落得清闲。”

王揖唐又喃喃说道：“惭愧，惭愧……”

“只可惜啊，做人就怕晚节不保，一失足成千古恨！”

戴笠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日本人一来，这位前清翰林、北洋遗老，风骨就没了。华北沦陷，王老突然活跃起来，从归隐中出山，做了‘华北伪临时政府’的‘议政委员会’常委，汪精卫在南京倒行逆施，公开卖国，王老呢，又兼任了汪伪的‘考试院院长’。嗯，王老还曾两次参拜靖国神社，称日本军官为‘慈父’，隔空向日本天皇赋诗，自署‘外臣’，啧啧~~~如此履历，从前清的翰林，到北洋的议长，再到日本人的‘孝子’、天皇的外臣，而后是汪逆的院长……也算得上是四朝元老吧？如今，王老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私下里与戴某接触，表示还想为党国效力。呵呵~~~那就是五朝了。王老为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改来改去，变来变去，父母给的都可以不认，你都不知道该叫他什么。王老啊，你是饱读诗书之人，博闻强识，通晓古今，必定懂得大是大非的道理，能不能帮晚辈解解惑，这‘忠臣不事二主’是什么意思？这‘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又是什么意思？你对石敬瑭认契丹人为父，自认为子，是怎么看的？你——”

“啊！”

戴笠的话还没有说完，王揖唐忽然大呼一声，伸手捂住胸口，面孔极度扭曲，痛苦难当道，“老，老朽患有心绞痛，忽然犯病了……啊！好痛！痛煞老朽了！”

“……”

他忽然搞这一出子，弄得戴笠猝不及防，愕然当场，他的“名流”老伙伴们，也都惊呆了。

虽说大家都是不要脸的人，但你也不能无耻到这种程度吧？

“快，快……”

王揖唐气若游丝道：“求戴老板，快送老朽去医院……唯有西医能治，迟些，老朽怕是要死于此地了……”

戴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这臭不要脸的老东西，把人特务头子都给整不会了。

“好啦，王老，别自己吓唬自己了。”

我开口说道：“你且死不了呢，依我看，漫说你今天不会死，今年也不会死，甚至明年都不会死！”

王揖唐登时缓了过来，移目看我，也不喊，也不叫了，浑浊的老眼里绽放出惊喜的光芒：“神断先生，此言当真？”

我叹了口气，“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有才无德，有智无勇，逢此乱世，不能守节，反腆颜事敌，名为‘三朝元老’，实为‘三姓家奴’！王揖唐，纵使你还能多活两年，也难逃身败名裂、囹圄终老、为天下笑的下场！更何况，你虽然这身皮囊还活着，可是你的魂儿，已经死了！”

王揖唐呆了片刻，又呻吟起来：“啊，这心绞痛，要人命……不成了，真不成了，老朽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戴笠厌恶地皱了皱眉，挥挥手道：“送走！带他去监狱，单开一间，让他好好养病！”

“戴老板，老朽得去医院啊！这病，可耽误不得啊！老朽年迈，经不起牢狱之灾啊！”

这几声喊得，可是中气十足，哪里像是心绞痛要死的人？

李崇歌指了两名宪兵上前，不由分说，将兀自死缠烂打的王揖唐给架起拖走。

“戴老板啊！心绞痛真会死人的！老朽要看病！啊！痛煞我也！”

“……”

“嗤~~~~”

戴笠自己都气笑了，看看我，“汉生老弟，你也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吧？简直一癞皮狗！”

我摇了摇头，“还真没有见过，我今天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已经点名的六个大汉奸，真是各有各的丑态，各有各的“绝活儿”。

都是“人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