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烛影摇曳，灯光昏昏，桌上酒冷菜凉，茶香渐散。

银丝炭在罩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墙壁映照得半明半暗，也衬得戴笠那张平日里威严冷峻的脸，不阴不阳，像是笼罩着一层忐忑的阴翳。

他身体向我前倾，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膝盖，呼吸都放轻了，眼巴巴地望着我，似是在等待命运的宣判。

我收敛了所有的表情，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气运双眸，手指在桌沿下不易察觉地轻轻掐动……

做戏要做全套，得让戴笠觉得，我帮他看相，是异常认真的，远比看那些老汉奸要仔细许多。

良久，我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玄奥意味：

“戴大哥，既然您以诚相待，小弟也定当竭尽所能，为您分忧解难。只是，天机幽微，相理深奥，我所言者，不过窥得天机一隅，您还需仔细参详。”

戴笠连连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贤弟尽管直言不讳，无论是好是坏，是吉还是凶，愚兄都谨记于心。”

“戴大哥方才说有人在蒋总裁面前诋毁您……我看了，小人作祟，妨害于您，此事竟确凿无疑！” 

我开门见山，目光如电，直视戴笠双眸，“而且，此劫非在将来，就在眼前！依我观之，大哥眉宇间‘金煞’与‘驿马’二气交冲，主近身风波，牵连权柄！快则一日之间，迟则三日之内，北平城，必出天大乱子！此乱，与戴大哥关联极深，休戚与共！一个处置不当，必会震动全国，致使舆情哗然，民意汹汹，乃至惊动蒋总裁，雷霆震怒！到那个时候，戴大哥您呕心沥血、鞠躬尽瘁这么多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所维系的一切，恐怕有倾覆之危，前途，着实是堪忧啊！”

“啊？！”

戴笠悚然一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猛地绷直，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说，快则一日之间，迟则三日之内……北平城里，会有大乱，还牵连到我？贤弟，此话当真么？！”

“相由心生，气随运走。此刻，戴大哥的‘印堂’晦暗，‘疾厄宫’隐现赤丝缠黑气，正是祸起萧墙、近在咫尺之凶兆啊！” 我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那，那会出什么乱子？是，是日本人的余孽？还是那帮汉奸贼心不死？又或是姓共的？贤弟说的那个小人又是谁？！要怎么害我？！” 

戴笠连声急问，声音都带上了丝丝颤音，方才传授我“思危思退思变”时的从容早已不见，只剩下惊慌。

我幽幽说道：“戴大哥，祸起萧墙，变生肘腋之间，这个大乱，不会出在外人，而是由戴大哥身边亲近的人引起的。”

“我身边亲近的人？”戴笠呆了呆，眉头紧紧锁起，喃喃说道：“是军统内部？那怎么会呢？愚兄自问威信尚可……”

我反问道：“戴大哥，在您身边，与您最为亲近的人是谁？”

戴笠一愣，随后问道：“贤弟是指……男人，还是女人？”

我说：“男人。”

“李崇歌？”戴笠脱口而出。

我摇头道：“不是李秘书，我看过他的相，很稳，是戴大哥的好下属。”

戴笠也点了点头，“对，不会是他妨害我，他追随了我很多年，虽说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有能力的，有时甚至还蠢笨，但绝对是忠心无二。”

“戴大哥再想想。” 我启发他道。

戴笠眉头紧锁，沉吟道：“那会是……马汉三？他执掌北平站，权重一方，此时此地，他就是我在北平最亲近的人。”

我故意沉默良久，手指掐算不停，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才迟疑道：“奇哉怪也……依相术所示，这妨害戴大哥之人，其气机牵连，似乎，并不是应在国内。其相格运势，又与戴大哥紧密纠缠，利益攸关，但其根脚，却飘忽难定，似远非远，似近非近……这，这倒有些像，是海外之人，如今身在北平，又与戴大哥关联极深……可是，能与戴大哥走得近的海外之人，我所能想到的，唯有约翰·圣玛丽亚，可她是个女人，不在北平，而且已经死了……嗯，戴大哥自己再仔细想想吧——”

“海外？洋人？！”戴笠愕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之色，随即，又被一抹深深的疑虑和惊悸迅速取代，“难道是，是……”

我故意探询道：“是谁？什么身份？何等样人？须得是在北平的。”

戴笠沉默了。

我也不着急。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炭火的微响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

他目光闪烁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显见是内心正在剧烈挣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低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不瞒贤弟，愚兄在北平，确实还有一个洋人朋友，算是交情莫逆，利益相关。他是美国人，是个大收藏家，大生意人，全名是威廉·皮·哈蒙德。他在华也有许多生意，规模还很不小，一些地方，需要愚兄帮忙行些方便。愚兄呢，也得了他不少好处，用以补贴给军统……贤弟的意思，莫非是他？”

终于说到这个狗东西了。

我在心里长长出了口气。

既要“勾引”戴笠往哈蒙德身上想，又不能表现地太过刻意，那就只能说得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了。

还好，戴笠没有让我失望。

这就叫，请君入瓮啊！

“威廉·皮·哈蒙德？大收藏家，大生意人……” 

我故意重复这个名字，喃喃自语，忽的手指一顿，猛地抬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哈蒙德？是那个跟随马汉三，曾去过西绅宾馆，求见过我的美国人吗？大高个子、银灰色头发、灰蓝色眼睛，喜欢抽雪茄，身边总是带着一个生的国色天香的女保镖？”

戴笠连连点头：“就是他！贤弟也见过？”

“见过的……让我仔细想想他的模样。” 

我佯装冥想沉思状，片刻之后，猛地低呼一声：“糟糕！”脸色变得极为凝重，“果然是他！”

戴笠吃惊道：“怎么了？贤弟，真应到他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