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把那四行谶语反复念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抬头看我，眼中带着急切和困惑：“贤弟，这……这四句谶语，到底是什么意思，愚兄想不明白啊！还请贤弟为我解读！”

我说：“待小弟休息片刻。”

“不急，不急，贤弟身体要紧，属实是难为贤弟了……”戴笠明明急得要死，但看我那样子，也不敢催促，反而倍献殷勤，“贤弟冷不冷？要不要拿个火盆来？贤弟渴不渴？要不要喝口热茶？”

我说：“戴大哥不必担忧，小弟只须静待片刻即可恢复。”

“好好好，那愚兄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我把呼吸调整得均匀下来，然后缓缓起身，拒绝了戴笠的搀扶，重新走到桌子前面，凝视着托盘香灰上的那四行谶语，手指轻轻划过香灰，作势是在感应其中残留的“天机”。

而后，我才徐徐开口，声音里刻意带着一丝沙哑和凝重：

“戴大哥，此乃仙师警示，字字凶险，句句关联啊！”

戴笠肃容道：“愿闻其详！”

我讲解道：“第一句，所谓‘密语传柴扉’，指的是，本来应该深藏的机要消息，只能在自己人之间传递，不足为外人道也，却无端泄露出了私门之外……说的便是哈蒙德的所作所为，已经不是秘密。”

戴笠脸色一白，微微点头。

我继续说道：“这第二句，‘阶前青鼠肥’，‘阶前青鼠’指的是潜伏在戴大哥身侧的心腹亲信，或是与戴大哥深交之人，‘肥’则暗喻对方早已被利益喂饱，暗生反心，会出卖戴大哥，泄露机密消息！”

说到这里，我看向戴笠，问道：“戴大哥可知道那哈蒙德是哪一年生人？”

戴笠略一想，便说道：“是光绪十四年。”

我掐指盘算道：“光绪十四年，乃是戊子年，正是鼠年啊，所以，按照我们中国的习惯来说，哈蒙德是属鼠的。那么，这谶语中的‘青鼠’代指的是谁，应该一目了然。他太肥了，又太招摇，如何能不出事？所以，戴大哥之前问怎么牵涉到您的，这谶语显示，多半是哈蒙德把您给抛了出来。”

戴笠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那第三句又是什么意思？”

我幽幽说道：“这‘焚林起南风’，‘焚林’指的是应该是引火烧身，‘南风’嘛，乃是指舆论，指民心，何以是‘南风’，‘南’属火，‘南风’最烈，暗喻有舆论自民间而起，火势一经点燃便不可遏制啊！而且，新闻业也属火，‘南风’也有指代‘新闻业’的意思，再细细推敲，那便是报纸了，如果小弟所料不差，哈蒙德的丑闻应该很快会见报，并由此引发一场声势浩大的舆论风波，如星火燎原，无可遏制！”

“新闻业……报纸？”戴笠喃喃嘀咕道：“见报的话，那就得有切实的证据，没有证据，那就是泼脏水，哪一家的报纸敢这么做？可哈蒙德行事，一向隐秘机警，不会露出什么把柄让记者抓到的啊……”

“纸里包不住火的，戴大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嘛。”我指着托盘，说道：“至于这最后一句，‘天下尽知归’，暗喻舆情发酵激起民愤，最终天下皆知，大势无法挽回，涉事之人，必将身败名裂，甚至魂归渺渺！”

戴笠的呼吸骤然急促，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灰败，额头上再次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天下尽知归……天下尽知……归？”戴笠说梦话似地重复着这句话，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焚林起南风是吧，好！那我今夜就派人去彻查整个北平城的报社，看看是哪一家胆大包天，在做哈蒙德的新闻！南风再烈，我也能给它给灭了！”

我提醒道：“戴大哥，查得完吗？查得清吗？能查吗？是风不是火，扑不灭的。那些新闻人本来是在写哈蒙德，却还不知道你与哈蒙德的关系，你这派人一通彻查，必是声势浩大，牵连甚广，那新闻界岂不是马上就能揣测出，你也牵扯其中了？大哥可不要忘了，这北平城的报社，很多都是背景复杂的，有不少是姓共的！你可不能上赶着去暴露自己啊。”

戴笠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桌沿才站稳。

“戴大哥？”

我假装关心道：“没事吧？”

“没事……”他摇了摇头，又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可见内心挣扎不小。

我说：“戴大哥，大祸临头，而且近在咫尺！根源就是哈蒙德，而解决根源，是唯一可能自救的办法啊！”

戴笠睁开了眼睛，眸子里的惊惧、惶恐和担忧，已经被一抹孤注一掷的冰冷杀意所取代。

他不再看托盘，也不再看我，而是走到窗外，拉开窗帘，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我明白了……”

不多时，戴笠嘀咕了一句，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之下，又藏着冻彻骨髓的寒意，“多谢仙师指点，也多谢贤弟，为我损耗心神，请来这几句箴言。”

他转过身，走到木桌前，把托盘香灰上的四行字给抹掉了，然后对我郑重地抱了抱拳，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目光灼灼道：

“今夜着实是辛苦贤弟了，贤弟且先好好休息，恢复精神。剩下的事……愚兄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若真如贤弟所言，在一两日内应验，那便证明哈蒙德确是我命中克星，届时，愚兄自有决断！若是……若是三日之内未有什么异动，”

戴笠语气微微转冷，“那或许其中另有蹊跷，你我再从长计议。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奶奶的，好赖话让你给说完了，还问我意下如何？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

我说：“戴大哥处事周详，考虑全面，正当如此。相术推演，终是窥探天机一线，若能以事实验证，让戴大哥亲眼所见，自然更能让戴大哥下定决心，从容布置，也免得出错。”

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以戴笠多疑的毛病，哈蒙德是好不了了。

他即便是现在还下不了决心去杀哈蒙德，但至少得派人去严密监视哈蒙德的一举一动，而且等到新闻铺天盖地爆出来之后，他怎么着都得做“彻底切割”！

我的“顺从”和“自信”，既让戴笠放心，又觉忧心，他表情相当复杂，默然了片刻，说道：“好。那这几日，就委屈贤弟暂住在这汪公馆里吧，不必再回西绅宾馆了。那宾馆太小，住着憋屈，饭菜也一般，怎么都及不上汪公馆舒服，愚兄也会住在这里，有什么事情，咱们兄弟也能及时沟通。而且，愚兄在汪公馆内外安排了两百多名宪兵做防卫工作，会很安全。这里也清静，不会人来人往的来打搅。”

我愣了一下，心中不由得暗骂，好你个特务头子，这是变着法要软禁老子是吧？！

“沈会长还在西绅宾馆——”

戴笠摆了摆手：“贤弟不用担心这些，愚兄会派人去告知沈墨林，说你下榻汪公馆，不回去了。”

“哦~~~~”

“还有，贤弟和令尊大人入‘九五至尊会’的一切安排，就等到北平的事情了结之后，咱们一并去南京的时候，再正式定下来吧。”

“全听戴大哥吩咐。”

“好！”

戴笠点点头，然后朝门外低沉地唤了一声：“崇歌！”

“卑职在！”

李崇歌应声而入。

戴笠问道：“此前，我让你在汪公馆里为汉生贤弟收拾出来一套房子，你收拾好了吗？”

李崇歌道：“回局座，卑职早已经让人收拾停当！”

“那现在就送我汉生贤弟回房休息，加派人手，保护好我贤弟，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打扰！”戴笠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局座！”

戴笠又对我点了点头，“贤弟去吧。”

“陈先生，请随我来。”李崇歌也恭敬地引路。

“好，戴大哥，告辞了。”我也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奶奶的，软禁就软禁。

你狗日的不就是想等等看，到底事情的发展会不会和老子“预言”地一样吗？

老子不怕，老子在汪公馆还睡得香吃得爽呢，就怕你狗日的今晚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