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公馆那张紫檀木雕花大床很是柔软，我躺在上面，起初还有些戒备，竖着耳朵听了许久外间的动静——

柳絮翻了几次身，呼吸渐渐均匀，是真的睡着了……

我这才放下心来，也沉沉睡去。

一夜春梦了无痕。

……

次日清晨，不知道第几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的时候，我睁开了眼睛。

好睡。

我翻身坐起，跳下床去，略略活动了一下筋骨，换下睡袍，穿好衣服，刚要开门，便听见外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柳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神断先生，您醒了吗？”

“醒了。”

“热水已经送来了，小女子伺候您洗漱。”

我打开房门，只见柳絮已经站在门口，穿戴整齐，头发也重新挽过，鬓边那朵白色绒花换了一朵淡粉色的，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许多。

她手里端着铜盆，盆沿上搭着一条雪白的毛巾，里面热气袅袅升起。

“有劳了。”我接过铜盆，放在脸架上，自顾自地洗漱。

柳絮识趣地退到一旁，没有像昨晚那样非要上手帮忙，这让我松了口气。

洗完脸，牙刷、牙粉、水杯又都递了过来……

闲言少叙，总之是一番功夫，洗漱完毕。

外间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一碟酱菜，一碟腐乳，两个白面馒头，一碗粳米粥，旁边还有一碟切得薄薄的酱牛肉。

简单，却精致，就是太小看我的肚量了，这点分量够谁吃的？

“柳秘书吃过了？”我坐下来，拿起筷子，随口问道。

“吃过了。”柳絮站在一旁，垂手答道。

我点点头，“那你起来的还挺早。”

“不管睡多晚，六点半钟都得起来，随时准备好照顾先生，这是戴局长特意嘱咐的。”柳絮说：“这些饭菜都是汪公馆里做的，有专人试毒，确保万无一失，先生可以放心食用。”

其实戴笠也没有理由给我下毒，但我还是仔细看了看，又以“万嗅功”闻了闻，确定无毒，这才夹起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嗯~~~咸香适口，就是量太少。

于是我说：“戴局长费心了，柳秘书也辛苦了，这牛肉，再来三碟。”

“啊？哦！是！我这就去！”柳絮匆匆离开。

不多时，三碟牛肉摆上了桌。

我这才吃得痛快起来。

说实话，如果不搞色诱那一套，柳絮还是挺好一姑娘。

好看又能干。

早饭罢后，柳絮叫人收了碗碟，又命人端来一杯热茶。我喝了两口，漱了漱嘴，出去院子里闲逛了一圈，柳絮都须臾不离左右地跟着……我心里不爽，却也无奈，兜转回屋里，对她说道：“柳秘书，我要练功片刻，没有要紧事的话，就请你在外面侯着，不要打扰我，旁人来的话，如无要事，也请拒之门外。”

“是，先生。”柳絮今天格外听话，应了一声，便轻轻退到屋外，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我在厅堂盘膝坐下，捏着心诀，双手结印，舌尖轻抵上颚，缓缓调息，让真气在体内循着任督二脉缓缓流转，一周天，两周天，三周天……

渐渐地，物我两忘，只剩下丹田处一团温热，如旭日初升，暖洋洋地扩散至四肢百骸……

一时练功一时爽，一直练功一直爽。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时间，早课已毕，我徐徐收功。

神清气爽啊。

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柳絮的叩门声，颇为紧凑：“先生！神断先生！您能听见吗？抱歉打搅您修行了，可是戴局长有非常要紧的事情，要您现在就过去商议呢！”

我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口浊气，心里开始幸灾乐祸起来。

是新闻，爆了吧。

活该！

……

我打开房门，只见柳絮站在门外，鬓角微湿，气息略促，胸脯起起伏伏，幅度剧烈——这得是跑得多快啊。

“怎么了？”我优哉游哉地问道：“何事如此急迫啊？”

“我也不知道。”柳絮喘息道：“但一定是大事！戴局长非常着急，他在前厅等您呢，马站长也来了，被戴局长骂了半天！您去的时候小心点。”

“知道了，多谢提醒。”我点点头，从容不迫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带路吧。”

“嗯！”

柳絮走得极快。

我跟在她身后，依旧循着自己的走路节奏，弄得柳絮不得不走走停停，时不时等我一阵，唉声叹气的，却又不敢催促。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做大事者，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行于左而目不瞬，柳秘书，还得沉着啊。”我劝道。

柳絮哭笑不得，“我连伺候您这件小事都做不好，还做大事呢。先生您快点吧，我要挨骂的。”

“不急，不急……”

穿过几重院落，远远便看见前厅的门敞开着，里面传出戴笠那带着怒意的声音，语气中的焦躁，隔着老远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这是真急了啊。

走进前厅，只见戴笠正背着手在厅中来回踱步，脸色铁青得能滴出水来，眉头更是拧成一个肉疙瘩。

马汉三站在一旁，那表情，跟死了爹娘一样，他手里还捏着一沓报纸，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柳絮急报道：“局座！神断先生到了！”

“好！”戴笠猛地停住脚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贤弟！你总算来了！都让你给说中了！”

“不急，不急。”我淡淡问道：“何事搅扰，让戴大哥如此不安？”

戴笠苦笑道：“不能不急啊，我的好贤弟！都爆出来了！”

我明知故问道：“什么爆出来了？”

“新闻，有关哈蒙德的新闻，贤弟且看看这些！”戴笠劈手从马汉三手中夺过那沓报纸，塞到我面前：“今日一早，北平城里八家大报社一起发难！《大新报》、《暮鼓晨钟》、《北平新闻》、《民言日报》、《华北新报》、《益世报》、《实报》……连英文的《中外时事日报》都登了新闻！大肆报道哈蒙德盗掘、盗卖、走私中国文物的丑事啊！满城哗然！压不住了！”

我按下心头狂喜，接过报纸，快速翻动，好家伙，全是头版头条——

“美国大收藏家实为文物大盗！”

“哈蒙德在华盗卖国宝内幕！”

“鹦鹉螺俱乐部藏匿大量出土文物，照片为证！”

“一百六十五件青铜器流落海外，美国大商人获利亿万！”

“……”

每一篇报道都配有照片，有的是青铜器的特写，有的是玉器的局部，还有几张是哈蒙德与诸多“合作伙伴”的合影。

文字更是详尽，连账本的页码、日记的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

不错，叶青鸾、陆致远他们搞得是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