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又过去了半个钟头，李崇歌回来了。

只是他自己回来了，向戴笠禀告道：“局座，‘蜂后’已经唤醒，但是为防人耳目，她没有与卑职同行。”

戴笠颔首道：“理应如此。”

李崇歌看了看手表，说道：“卑职回来的时候，她说她会在一个小时之内到达汪公馆，如今还剩十五分钟。”

“李秘书，我已经到了。”一道甜甜的女子嗓音响起，一阵香风飘进了屋里来。

李崇歌和戴笠同时一怔，都向门口看去。

而我比他们更早些便注意到了——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走进了厅内。

她穿着一件兰色的阴丹士林布棉袍，外罩一件深灰色的绒线毛衣，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衫领子，干干净净。下身配得是一条黑色的棉布裙子，裙摆及膝，底下穿着厚实的棉线袜，脚上踢着一双黑布棉鞋，利利落落——正是此时北平女学生中最常见的打扮。

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她饱满挺拔的胸前，辫梢扎着淡紫色的发绳，头上还戴着一顶深褐色的毛线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小半边脸。

脸上不施脂粉，皮肤白皙，眉眼弯弯，鼻梁小巧，嘴唇带着天然的淡粉色，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甜甜美美，青春可爱，就像是一朵刚从晨露中摘下来的栀子花。

她怀里抱着几本书刊，走进来的时候，微微低着脑袋，带着一丝小姑娘特有的拘谨和羞涩。

嘶~~~~

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就是“蜂后”？

军统的第一暗杀高手？

戴笠秘密培养的终极武器？

杀过日本将军、汪伪高官、苏联特工的特工之王？

我做过很多联想，结果没有一个对得上的。

李崇歌悄然退了出去。

那女孩儿这才抬起头来，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很自然地掠过我，最后落在戴笠身上，微微颔首，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局座，‘蜂后’前来报到，请您指示。”

戴笠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柔声说道：“来了就好。路上没有尾巴吧？”

“没有。”蜂后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答道：“卑职先坐电车，中途换了三次，在王府井逛了半条街，买了几本书，又坐了黄包车，从汪公馆后门绕进来的。很干净。”

“你做事，我一贯都是放心的。”戴笠说道：“本来想让你蛰伏得更久些，可是现在有了变数，出现了很棘手的麻烦，无人可用，所以不得不提前把你给‘唤醒’。”

蜂后开门见山道：“请问局座，任务是什么？”

戴笠说：“此次的任务是暗杀一个美国人，威廉·皮·哈蒙德，人在东郊民巷，鹦鹉螺俱乐部。照片随后给你。”言罢，他伸手指了指我，“为你引荐一下，这位兄弟是陈汉生，我的人。这一次的行动，由他和你一起执行，而且，他是你的上级。一切行动，你都要听他的指挥。”

“蜂后”登时把目光转向了我。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我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眼神里带着一种古怪的审视——

不是好奇，也不是欣赏，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评估，就像是在看一件工具好不好用。

然后，这女人微微皱起了眉头。

“局座，”她转向戴笠，语气依然平淡，但是又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抗拒，“您是了解卑职的。我一向独来独往，从来没有和别人一起行动的习惯——尤其是男人。”

戴笠笑容一收：“怎么？你看不起男人？我也是男人！”

“蜂后”摇了摇头，语气不卑不亢道：“卑职的意思是，他会拖我的后腿。而且，我不了解他，为什么要听他的指挥？他是什么职务？完成过什么样的任务？”

我无声冷笑，好个小妮子，如此看不起我啊。

戴笠也板起脸来，声音带上了几分威严：“蜂后，你很无礼！汉生是我的兄弟，是‘九五至尊会’的准副会长，很快就会拥有上校军衔！这虽然是他第一次执行军统的任务，但是在此之前，他就已经是名满天下的‘神断先生’了！死在他手里的厉害角色，并不比你少！他的本领也远比你想象得厉害！他心思的缜密程度，也不在你之下！更关键的是，他极其擅长洞察福祸，预判吉凶，审时度势，见机而行！所以，你听他指挥，配合他行动，可保任务能圆满完成！这是我深思熟虑过的结果，你服从就行！”

“蜂后”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淡淡回道：“哦？只是准副会长？那就还不是，而且卑职只隶属于局座，并不归‘九五至尊会’管辖。论军衔，卑职早已经是上校军衔了。至于什么名满天下的‘神断先生’，抱歉……卑职从未听说过。”

厅内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戴笠的神情有些尴尬，他看了看我，我自是不动声色，他又看向“蜂后”，俩眼一瞪，声音彻底沉了下去：“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蜂后，你是要抗命？！”

“卑职不是抗命。”

“蜂后”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锋锐的光芒，“但既然是执行任务，卑职便要为任务考虑，要排除掉一切不安稳的因素。如果听他的指挥，任务最终却失败了，谁来担责？”

戴笠厉声说道：“这次任务，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蜂后”说：“局座如果强行安排，那卑职也只有听命的份儿，但是，卑职有话说在前头，卑职不服。”

戴笠气急：“你——”

“戴大哥，容小弟说两句吧。”我本来并不打算插话，但是这妮子属实有点过分，太狂，太嚣张了！

如果让她把既定的事情给搅和黄了，弄得戴笠改变主意，不派我去了，岂不坏事？

所以我开口问道：“蜂后是吧，你要怎么才肯服？”

“蜂后”转过头，认真地看向我。

这一次，她不再掩饰自己的轻蔑，在很不礼貌地扫量了我一番之后，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也不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转向戴笠：“局座，如果您允许卑职出手——十秒钟。如果十秒钟之后，这个小男人还能站着，我就服他。”

我：“……”

你大爷啊！

男人就男人，“小男人”是几个意思？

本“神断先生”哪里小了？

戴笠眉头一皱：“胡闹！你们是要并肩作战的伙伴，不是擂台上的对手！”

我抬手拦住了戴笠的话，微微一笑：“无妨，既然要配合着行动，那心里最好还是不要存在芥蒂。戴大哥，就让她动手吧，好了解了解我的长短。小弟也正想试试她的深浅呢。”

“蜂后”点了点头，“不错，你至少不是个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