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啦……”

戴笠也是终于盼到了“蜂后”认输，连忙上前打圆场，满脸堆下笑容，拍了拍“蜂后”的肩膀，语气温和了许多：“都是自己人，不打不相识嘛！汉生贤弟马上就是‘九五至尊会’的副会长了，那可是天下能人异士的领袖，你输给他，不算丢人。说实话，我在认识他之前，就知道他许多事迹，有名有姓的高人，死在他手里的，不计其数，能在他手下讨到便宜的，却一个没有。‘蜂后’，今天也算是让你明白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革命尚未成功，以后仍须继续努力啊！”

“蜂后”抬起头，看了戴笠一眼，“是，局座。”

她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倔强和不屈早已消散，只剩下些复杂的、带着几分认命的色彩。

察言观色，看来真是被我给“驯服”了。

戴笠话锋一转，正色说道：“既然你们二位相互切磋过了，彼此也已了解对方，那咱们就说正事吧。”

他冲李崇歌使了个眼色，李崇歌立刻上前，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好的地图，在桌面上铺开。

“你们过来看。”戴笠招呼道。

我和“蜂后”都凑了过去，但见是一张地图——

东交民巷及其周边的详细地形图。

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关键位置——

美国领事馆、鹦鹉螺俱乐部、哈蒙德的别墅……还有几条主要的街道和巷弄。

戴笠用手指点了点鹦鹉螺俱乐部的位置，沉声道：“哈蒙德自从新闻爆出来之后，就一直躲在俱乐部里，没有出来过。俱乐部的正门和后门都有美方士兵负责把守，外面又有学生和工人围着，还有巡警在维持秩序，也有咱们军统的人潜伏其间，你们想光明正大进去，是不可能的。”

他抬起头，看向我和“蜂后”：“所以，你们得想办法，实施潜入。悄无声息地进去，不留痕迹地干掉哈蒙德，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抽身离开。不要留任何把柄，不能被任何人发现。能做到吗？”

“蜂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戴大哥放心，我二人此行，定要解决一切麻烦。”

“蜂后”这才说道：“卑职也没有问题。”

“好。”戴笠抚掌道：“那就这么定了。为了不引人注意，我就不派人送你们去了，你们自行前往。到了东郊民巷之后，做好侦查工作，最好是夜里行动，具体的时间和路线，你们两个自己商量决定。我会让马汉三在外围配合，给你们打好掩护，扫清障碍。事成之后，立刻撤离，不要逗留。”

我和蜂后同时应道：“是。”

戴笠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便示意我们可以去准备了。

……

我走出前厅，柳絮还在外面候着。

我要先回住处拿东西，“蜂后”则跟在我屁股后面，虽刻意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却仍旧像个尾巴。

柳絮都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她。

我也觉得别扭，转身看她时，她立刻停下了脚步，目光有些躲闪，似乎还不大适应这种“听人指挥”的新身份。

我把她打量了一番，笑了笑，说道：“你是不是还得再换一身衣服？穿成这样去，不合适吧？”

黑色紧身短袄、黑色灯笼裤、薄底快靴，腰间束着牛皮腰带，长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倒是干练利落了，行动也方便了，但就这么出去，得多扎眼啊，怕是走不出三条街，就会被巡警拦住盘问。

“蜂后”说：“一切都听先生的指挥，先生让换，卑职就换。”

“……”

我苦笑道：“大方向听我的就成，至于这些细枝末节，当然是你自己拿主意，不必非得等我首肯。你是王牌特工，要拿出职业素养来啊。”

柳絮赶忙说道：“小姐，还是我带你去换衣服吧。”

“蜂后”也不动，只是看着我。

我无奈道：“你快去吧，先生同意啦。”

“蜂后”还是不动，说道：“先生也得换身衣服。卑职仍旧扮作学生模样，先生最好是打扮成工人。”

我看向柳絮，柳絮说：“什么衣服都有。你们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有劳。”

“……”

柳絮快步离去，我和“蜂后”进了我住的那栋屋子。

“你随便坐，我收拾东西先。”

“是。”

说片刻就片刻，柳絮很快回来，抱着一摞衣服，有男的有女的。

柳絮把男装给我，然后带着“蜂后”去了西厢房。

我换得快——

无非是套上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再戴上一顶破毡帽，遮住眉眼，垂下脑袋，缩着脖子，揣着双手，体态再稍稍佝偻些，不必那么挺拔，看起来便像是个普普通通的劳力了。

而“蜂后”再出现的时候，则又恢复了她之前那副女学生的模样——

深青色棉袍，浅灰色毛衣，黑色棉布裙，棉线袜，黑布棉鞋……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头上戴着一顶深褐色的毛线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看起来乖巧可爱，一点也不像犟驴。

我说：“怎么去东交民巷，你来定吧。”

“蜂后”沉吟片刻，说道：“坐黄包车吧，等到了外围就下车，沿途看看情况。”

我颔首道：“好，就这么办。”

“柳絮，好自为之啊。”临行之前，我又意味深长地叮嘱了柳絮一声，然后便和“蜂后”离开了汪公馆，在外面招了两辆黄包车，赶往东交民巷。

当距离东交民巷还有两条街的时候，“蜂后”便叫停车——

前方的路已经被堵死了。

我俩下车步行，越往前走，人声越是嘈杂。

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让我都为之一愣！

但见东交民巷的主干道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学生、工人、市民……男女老少，至少得有上千之众，将整条街道给塞得水泄不通。

他们举着各色标语横幅，上面写着“严惩文物大盗！”“美国佬滚出中国！”“保护国宝，还我文物！”……等口号，呼喊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鹦鹉螺俱乐部那座白色的三层小楼，就矗立在人群的包围圈中央，大门紧闭，窗户也用木板封死了，像是一座被围困的堡垒。

俱乐部门前拉着一道黄色的警戒线，几十名巡警背对俱乐部站成一排，手挽着手，组成一道人墙，艰难地抵挡着人群的冲击。

警戒线内侧，还站着十几个穿军装、戴墨镜的彪形大兵——

正是美方海军陆战队的队员。

一个个表情复杂，有惶遽的，有不屑的，有紧张的，有冷笑的……腰间全部鼓鼓囊囊，都配着枪械，看得我暗暗心惊，这稍有不慎，便要弄成流血事件啊。

他们死了不亏，可那些进步的学生和工人，以及爱国的老百姓，不能有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