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光扫过四周，注意到街角的茶馆二楼、对面的屋顶、以及几辆停在路边的黄包车上，都有一些看似闲散、实则目光锐利的人在暗中观察——那是军统的便衣特务，应该是马汉三派来盯梢的人。

情况摸得差不多了，我低声对“蜂后”吩咐道：“你先在这里盯着，观察一下鹦鹉螺俱乐部的出入口和周围的巡逻规律。我去办些事情，天黑之前就回来。在我回来之前，你不要贸然行动，隐藏好自己。”

“蜂后”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先生注意安全。”

“嗯~~~”

我心中略感满意，这妮子总算是学会了对我讲礼貌，看来有时候对待孩子不能不打，棍棒底下出孝子，还是很有道理的。

东郊民巷周遭的大路小路我都相当熟悉了，当下直奔西绅宾馆。

……

来到宾馆，上楼，我先奔侯籁的房间，敲开门，但见一屋字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乔子叶、侯朴、吴子健、胡子华等兄弟全都在呢。

连沈墨林也在。

“哎呀我的喊声大哥，你终于露面了！”

侯籁上前就是一个熊抱，“兄弟们正商量着，要潜入汪公馆一探究竟呢！”

沈墨看到我安然无恙，也明显松了一口气，强笑道：“我们都担心戴笠对你不利。看样子，是我们多虑了。”

我笑道：“没事。我已经取得了戴笠的信任，他现在把我当自家兄弟看待，昨夜留宿在汪公馆了，好吃好喝好睡，比在这里还要舒服。”

沈墨林意味深长道：“黄金、美元、美人，高官厚禄，是不是都已经许诺过了？”

我嘿然道：“军统的做事风格，沈会长是熟悉的。”

沈墨林说：“我这边收到风声，说戴笠昨夜在汪公馆里摆了一场鸿门宴，邀请了十几个汉奸赴宴，像什么王克敏、殷汝耕、齐燮元、王荫泰、王揖唐、沈德枢、褚民谊、曹汝霖、苏体仁、陈璧君、周作人……之流，都在席上，当场枪毙了好几个，吓死了好几个，又抓走了好几个？”

我点了点头，“沈会长的消息果然灵通。昨夜，确实是鸿门宴，惊心动魄，别开生面。连我都被戴笠算计，成了他杀人抓人的工具。不过，也正是那一场鸿门宴，让他彻底信服了我的相术，随后一番深谈，总算是取得了他的信任。”

沈墨林颔首道：“那就好。”又问道：“今天一早，北平城里新闻界就闹翻了天，哈蒙德成了文物大盗，东交民巷乱成一片，是不是先生暗中搞的鬼？”

我笑而不语，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沈会长，您就静观其变吧。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沈墨林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似笑非笑道：“好，一切尽在不言中。”

侯籁看看我，又看看沈墨林，“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呢？”

沈墨林说：“神断先生在下一盘大棋，整个北平城便是他的棋盘，我们所有人，包括戴笠在内，都是他的棋子。棋子不必去揣度棋手会怎么布局，只需知道，棋手的目的是赢就可以了。不过，先生，作为棋子，沈某也想一直活着，在你赢棋的时候，我们还能留在棋盘上，没有被吃掉。所以，先生得告诉我们，自保之法。”

我“嗯”了一声，说道：“那是自然，沈会长是我的朋友，赖孩儿、乔师兄他们是我的兄弟，我岂能看着你们出事？据我判断，不久之后，戴笠就会被召回南京。届时，沈会长也会被要求回去，但请沈会长切记——千万不能和戴笠同行！我会想办法，让戴笠坐飞机回去，而沈会长，一定要坐火车！等回到南京之后，沈会长自然也就安全了。至于戴笠，他在劫难逃，此生永远都回不到南京了，也再无可能见到蒋某人。届时，军统内部会经历一场大的风波，人事更易，派系倾轧，马汉三也难逃一死。沈会长的靠山会趁机崛起，但梁园虽好，却非久恋之乡，沈会长不可留恋官场，反而要想办法，逃离政治中心，去台湾也好，去香港也罢，远赴海外都行，足够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做个富家翁，安逸到老了。”

沈墨林怔了良久，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先生指点，沈某记住了。”

我转向侯籁、乔子叶等人，说道：“等沈会长南下的时候，你们一并随行，离开北平，到达郑州以后，即可分道扬镳，转去宝鸡，重回天水了。”

侯籁问道：“那汉生哥你呢？”

我说：“你们不用担心我，我有自保之法。北平再乱，我也能安然脱身。”

侯籁笑道：“汉生哥是不是在等小嫂子来？”

我跟着一笑，又有些担忧道：“也是奇怪，算算时间，咱们来了已经好几天了，玥玥也该到了啊。别是山东那边出了什么事……”

侯籁说：“你这就是杞人忧天了。天默伯伯在那边，还有曾伯伯、天佑伯伯、鬼医伯伯他们，又有汉琪哥，能出什么事？”

“嗯~~~”

我点了点头，又与众人寒暄了几句，叮嘱他们安心待在宾馆，等候消息，然后便告辞离开。

回到东交民巷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围聚的人群比白天少了一些，但仍有上百人守在原地，还有人点燃了火把和蜡烛，也有打手电筒的，将鹦鹉螺俱乐部门前的街道照得通明。

口号声虽然不如白天那般震耳欲聋，却依然此起彼伏，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

我正准备去找“蜂后”会合，目光却忽然被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棉袍、戴着老式圆框眼镜的年轻女子，站在人群的边缘，左手举着一面小旗子，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喊着口号。

但是她的右手，却抬在胸前，捏着一个小巧的相机，对准了鹦鹉螺俱乐部的正门。

我心中一动，那不是叶青鸾吗？

这妮子，混在此处裹什么乱？

我悄然从人群中挤了过去，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

叶青鸾猛地回过头，看到是我，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绽放出惊喜的光芒。

“汉生大哥？你怎么在这里？”她压低声音问道，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跟我走……”

我拉着她退出人群，朝着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