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送“蜂后”离开已远，然后才询问萧月仪道：“前辈，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萧月仪看着我，目光平静道：“我也不知道。除了你，我谁也不认识了，也没有人记得我了。我，全听你的安排吧。”

我听着这话，但觉一股悲伤油然而生，沉默了片刻，我说：“那就请前辈先跟着汉生，等咱们去比利时驻华使馆解决了阿尔贝之后，汉生再带前辈去找一个人，暂且在他那里安身，直到北平事了，咱们便一并回陈家村。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萧月仪并无丝毫犹豫，点了点头：“好。”

我问道：“前辈还有什么行李要收拾吗？晚辈在这里候着。”

萧月仪道：“也只有一些私人衣物了，我这就去取来。”

……

我在地下室等了没多长时间，萧月仪便背着一个小包袱下来了，然后与我一前一后，钻入密道，往俱乐部外而去。

密道的出口，依然在那条死胡同里。

出来密道的时候，我先露头，四下里扫视一圈——夜深人静，东交民巷的喧嚣早已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巡警在远处打着哈欠巡逻，片刻之后，便远去了。

午夜的北平城，冷风如刀，吹得街边的枯树枝丫“呜呜”作响，连野猫都缩在墙角懒得动弹，更不会有什么闲人游走。

“安全。”我低声说着，然后翻身跃出窨井口，再伸手将萧月仪拉了上来。

放好井盖，我们两人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穿行，绕过几条小巷，来到了东交民巷西侧的一处街角。

比利时驻华使馆，就在前方不远处。

我停下脚步，开始打量那座使馆——

它是一栋典型的欧式建筑，看样子已有几十年的建成史了，主体是三层高的砖石结构，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在夜色中泛着黯淡的惨白。

使馆的正面是拱形的门窗，窗框漆成白色，顶部有浮雕装饰，带着浓郁的洋人风格。

大门很厚重，应该是用橡木制成的，上方悬挂着比利时王国的盾徽——

一只昂首挺立的雄狮。

使馆的围墙约莫有两人来高，墙头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碎玻璃，在月光下闪烁着点点寒光。

围墙内侧，隐约可见一座小小的岗亭，门口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比利时卫兵，都穿着深蓝色的军大衣，戴着钢盔。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是那两名卫兵仍然保持着相当的警惕，没有打瞌睡，没有闲聊，目光不断地扫视着四周的街道。

“前辈，使馆的正门只有两个卫兵在守着。”我低声对萧月仪说道，“后院应该还有些巡逻的，但估计人数不会太多。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都在睡觉，他们也不会想到有人会深更半夜潜入使馆里搞事情。劳烦前辈在外面帮忙把风，晚辈潜入进去。”

萧月仪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想怎么进去？”

我观察了一下使馆的布局，目光落在侧面的围墙上——那上面的碎玻璃于我而言形同摆设，不足为虑，而转角处恰好有一棵老槐树，枝丫伸展，正延伸到墙头附近。

“晚辈打算从那棵老槐树上翻进使馆里去。”我身手指了指，“前辈且等我片刻功夫，应该不会太久。”

萧月仪道：“那你去吧，小心为上。”

“嗯~~”

我当即从阴影中摸到老槐树下，深吸了一口气，脚尖一点地面，施展“青云直上”，身形好似一只夜鸟，无声无息地掠上枝头，然后又轻轻落在墙上，踩着碎玻璃蹲下身子，侧耳倾听——

院内没有任何动静，便是远处岗亭里的卫兵，也无什么声息。

我扭头冲远处的萧月仪打了个手势，随后悄无声息地跳下围墙，落在使馆的后院里。

那院子里种着几棵冬青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有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向里，通向主楼的后门。

后门是紧闭着的，但旁边有一扇小窗，没有关严。

这都不算什么。

门锁可以投开，窗户可以翻入。

我正要走过去，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循声望去，但见是一名巡逻的卫兵提着手电筒，正沿着小径走来。

我闪身躲进冬青树的阴影中，盯着那名卫兵走到后门处，停下来打了个呵欠，拿着手电筒敷衍地晃了几下，又揉了揉眼睛，然后转身，沿着原路返回。

不多时，他的脚步声便消失在转角处。

这里的守卫，还真是稀松。

我从阴影中闪出，快步走到那扇小窗前，伸手轻轻一推——

窗户果然没有上锁，应手而开。

我翻身跃入窗内，落到了一条狭窄的走廊里。

走廊两侧分布着好几扇紧闭的房门，地板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好多幅油画——

我略看了几眼，大多都是宗教题材，圣母像、耶稣受难图之类，在昏暗的壁灯照射下，显得有些阴森。

奶奶的，也不知道阿尔贝住在什么地方，这漫无目标地找起来，可是要耗费许多功夫了。

我正打算一扇门一扇门的推，撞撞运气，忽听一阵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处响起，当即闪身躲到拐角处墙后，偷眼望去——

但见是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马甲的男人，端着一托盘空酒杯，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还是个华人。

这不巧了吗？

天公作美，瞌睡了便有人送枕头来。

我静默不动，只待对方靠近，然后一步跨出，掠到他面前！

那人吓得猛一激灵，险些跳起来，托盘也差点扔了！

我不待他叫唤出声，手指在他颈侧轻轻一拂——

对方登时软软地倒了下去，托盘和酒杯则被我眼疾手快地接住，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我把托盘和酒杯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将那人拖到转角处的阴影中，在他的“人中穴”上轻轻一按，待他悠悠醒转。

“嘘~~~别出声……”

我压低声音说道，“听话就没事，不听话就没命。”

那人满面惊恐，连连点头。

“我问，你答，声音小点。”我一边运起“千闻功”，捕捉着周遭的动静，防备有人靠近而不知，一边询问道：“你是中国人吧？”

对方颤巍巍道：“是，是的……”

“你叫什么名字？”

“王，王大强……”

“在这个使馆里是什么职务？”

“没有职务，就是个打杂工，伺候人的……”

“这深更半夜的，你端着那么多空酒杯干什么？”

“伺候洋大人们喝酒，他们刚结束……”

“哦~~~~”

我之所以先问些无关紧要的，就是想看看这王大强为人究竟老不老实，眼见他有问必答，神色不似作伪，这才回归正题，问道：“那你认识阿尔贝吗，全名叫阿尔贝·德·圣克莱尔，是比利时王国驻华使馆的文官参赞。”

“认，认识。”王大强嗫嚅道：“小人刚才伺候的洋大人，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