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暗喜，面上自是不动声色，将电报轻轻放在茶几上，抬头看向戴笠：“没想到蒋总裁措辞这么严厉，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他面前给戴大哥穿了小鞋，进了谗言啊。戴大哥怎么看？”

戴笠苦笑了一声：“愚兄也是这么想的。老头子疑心重，用人要疑，疑人还要用，谁说他都信，谁说他也不信，伺候起来，相当难的。我不在南京，远离中枢，远离老头子，自是给了别人垫害的机会啊。”

我说：“那戴大哥打算怎么办？”

戴笠一声长叹，坐到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老头子如此措辞，严命让我尽快回去，我哪里敢抗命不尊？更何况，此时如果不回去，更给了政敌攻讦我的借口，老头子只会对我越来越怀疑。可回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说到这里，他抬起了头，看着我，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信赖：“什么时候回去总得好好想想，具体到哪一天，哪个时辰，以及怎么回去，是坐火车，还是坐飞机？这些事情，愚兄都得请贤弟来指点啊。”

我心中暗道：“这货迷信到此种地步，真是无药可救了……”嘴上却道：“戴大哥事无巨细，都如此慎重，真是古之诸葛，当今孔明。须得注意身体啊！若是戴大哥信得过小弟，小弟自当倾尽心力为戴大哥出谋划策！”

“我如何信不过贤弟！？”

戴笠斩钉截铁地说道：“贤弟相术之精妙，愚兄是亲眼见识过的。可谓是屡试不爽，断无遗策。如今，愚兄遇到了难处，这前途性命，可都也要交给贤弟了。”

我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小弟便仔细断上一断，让老天来告诉我们，戴大哥究竟该不该回去，什么时候回去。”

言罢，我扭头看向“蜂后”，说道：“劳烦蜂后辛苦一趟，去叫人取来香炉一尊，草香一束，红烛三根，黄表纸一叠，铜盆一具，盛满清水。我要为戴大哥问香！”

戴笠闻言，精神陡然一震，“问香好啊！香得问！早就听说‘问香术’了不得了，还没有亲眼见过。蜂后，你快去吧！”

“是！”

“蜂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戴笠兴冲冲道：“贤弟此前施展‘扶乩’之术，已经让愚兄大开眼界了，而且结果尽皆应验，这一次再施展‘问香’之术，料想也能尽窥天机……只是，又要耗费贤弟许多精气神力了。愚兄心中甚是不忍不安啊。”

这就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诚实的不得了。

我都懒得戳穿他，漂亮话嘛，咱也会说：“戴大哥的前途，就是我的前途，敢不尽力而为？”

戴笠抚摸着我的后背，肉麻地说道：“有劳贤弟，辛苦贤弟，我得贤弟，如鱼得水啊。”

可把我给恶心坏了。

幸亏“蜂后”回来得快，还带着柳絮和李崇歌。

她左手捧着一具青瓷香炉，右手拿着一束黄纸包的草香，柳絮端着盛满清水的铜盆，李崇歌拿了红烛和黄表纸，在我的指点下，都放在案上，然后退出了厅外，关上了门。

我先在铜盆里净了净手，然后指点戴笠也净了净手，接着跪下，亲手烧了黄表纸……

我则念念有词，一通祷告，又把红烛摆成品字形，全部点亮，捻三根草香，在烛火上点燃，插入香炉里，三炷香并立，青烟袅袅升起，在厅中散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

我在香炉前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先调息三息，让心神沉入“问相”之境。

所谓“问香术”，问的却不是香，而是天机；观的也不是烟，乃是兆头。

三息之后，我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三炷香上。

第一炷香，主“去”——何时动身。

第二炷香，主“行”——何种走法。

第三炷香，主“归”——能否平安到京。

草香燃得并不快，青烟笔直向上，约莫燃了寸许，我开口说道：“戴大哥，请向上天报一下你的生辰八字。”

戴笠连忙虔诚地报了起来：“皇天在上，小民的生辰是丁酉年，乙巳月，丙戌日，丁酉时——乃光绪二十三年四月二十七日酉时生人。”

我此前就知道他的八字，丙火日主，生于巳月，建禄格，本身火势已旺；年月时三见酉金为‘财’，月干乙木为‘印’，时干丁火为‘劫’——乃是个“火炼真金、木火通明”的格局，但眼下被蒋某人责难，加之北平事乱，正是“火炎土燥、金被火熔”之象，主“功高震主反遭忌”。

“戴大哥，你是丙火日主，建禄于巳，本身原是贵格……”

我缓缓譬讲道：“但是你眼下的处境却不大妙，蒋总裁那封电文一下来，好比一阵土来晦你的火，一阵风来煽你的焰，火太旺则焚自身，火太弱则金被熔，功劳全消，靠山全倒！所以，你回去这一趟，得选个‘金’日、‘木’时，‘金’能成你之功，‘木’能疏你之滞。而且最忌讳有‘火’，因此，火车是肯定不能坐了。”

戴笠听得屏息，呐呐说道：“金日，木时，不能坐火车，那就是坐飞机了？”

我不置可否，又看那香——

第一炷香，主“去”——何时动身。

草香燃了寸许，烟起初笔直，到三分之一处的时候，烟梢忽然微微向左一“弯”，形如钩，钩尖指向……西北。

北平在南京西北，戴笠也确实要从西北往东南而去。

这香还挺准。

我继续说道：“农历二月十一，乃戊辰日——辰戌冲你的日支，戊土晦丙火，不好。二月十二，己巳日——巳火再加你月令巳，火炎太甚，‘酉金’被熔，蒋总裁那边更要责你‘专断’，也不成。二月十三，庚午日——‘庚金’是好，但‘午火’又是‘劫’，半吉半凶，不太好的。”

戴笠忽然插话道：“二月十三肯定不行！我平生最忌讳十三这个数字！”

我点了点头，心中暗笑，早就听沈墨林说过，戴笠特别忌讳十三数，干什么事情，都不能挑十三这个日子，组局，不能刚好是十三人，住处，不能有十三号……原来是真的。

“那二月十四，辛未日的话——”

我顿了顿，看那第一炷香的烟，弯了一下之后，忽然“分”出一缕极细的青烟，向右，也即东南方位斜斜送出，约三寸，自行散了。

大凶啊！

就这一天了！

“辛金透干，正财格，丙辛有合之意——戴大哥，若是选在这一日出行，那你的功劳就能和蒋总裁合得上。未中藏乙木、丁火、己土，‘乙木’是你的‘印’，也就是你的靠山和面子，‘丁火’帮你身，‘己土’虽晦但被‘乙木’疏——比前几日都强得多！所以动身的话，就得选在辛未日！二月十四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