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未日，二月十四……”

戴笠嘀咕了一句。

我说：“这第二炷香，主‘行’，方才我说了，忌坐火车，那现在可以看看坐飞机成不成。”

那第二炷草香的烟略粗，燃到一半时，烟形忽然“塌”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压了压，随即向前一“倾”，倾向了东南方位，这是指代南京方向啊，不过倾得不干脆，中段有点“滞”，那烟还打了个旋。

戴笠也直勾勾地看，自是看不懂，也不敢乱开口询问。

我缓缓说道：“火车带火，又属土，慢而滞，戴大哥这一程命里忌‘滞’，再次说明不可以坐火车。烟气塌而复起，中滞又打旋——主戴大哥若坐火车，路上必生口舌是非，还会耽搁，甚至途中会有人寻戴大哥的麻烦，譬如记者、学生，又或是政敌那边的人借机生事啊。”

戴笠脸色微变，喃喃说道：“那便不坐火车，火车不好，可飞机呢，飞机……”

我说：“飞机属金，快而利落，金来成就戴大哥丙火之功——辛未日未时起飞，未中乙木疏土、丁火帮身，到南京恰逢申时，申金又一重财，蒋总裁见了戴大哥，先见‘财’，便念及戴大哥的功劳，火得金而成器，这一关就顺顺当当的过了。”

戴笠闻言，脸色转好，“飞机好啊，飞机得坐……”

我不动声色，继续说道：“戴大哥且看着第三炷香，它主‘归’——看的是戴大哥到京之后的吉凶福祸。”

戴笠连连点头。

那第三炷香已经燃到一半，烟色“赤中带青”——赤是火，青是木。木来生火，火得木而不孤；更妙的是烟到顶端，隐约有“结穗”之象，不散不斜。

可见，从香上来看，如果戴笠能平平安安到达南京，那就会平步青云，青云直上了。

可惜，他到不了南京啦。

我说：“戴大哥，这第三炷香，主你到南京之后是大吉大利啊。你瞧，烟赤而带青，还有结穗之象——主蒋总裁对戴大哥是‘先有责备，后有封赏’！戴大哥辛未日飞，申时到，当天若能见着蒋总裁，一番美言，推诚布公，那封‘失职’的电文，就能翻案——变成‘应变有方，肃清涉外隐患’的功劳。”

戴笠闻言，面露喜色：“当真？”

“当真。”我欲言又止道：“不过，戴大哥，小弟还有一诫，须得找人帮戴大哥挡灾，只是有些阴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戴笠一愣，“挡灾？”

“是的。”我幽幽说道：“戴大哥坐飞机，须得有人坐火车，同日同时出发，以此来保戴大哥的运势，挡戴大哥的灾衍。”

戴笠目光蓦地一闪，似灯火明灭，“还有这种说法？嗯，却叫谁去呢？”

我说：“小弟观遍戴大哥身边诸人，唯有沈墨林最适合。”

“沈墨林？”戴笠怔了怔，说道：“愚兄原本还想让他留在北平呢……”

我说：“北平有马站长在，何须再有沈墨林？而且，此人有妨主之相，不可久与戴大哥共事啊。”

“贤弟看人真准！”

戴笠拍了一下大腿，“那个沈墨林，确实妨害我！对我口服心不服！也好，就让他坐火车回南京去，给我挡灾！”

我颔首道：“如此一来，戴大哥南京之行，万无一失！来日，必有高升之喜啊！”

这是我帮沈墨林想的脱身之计，戴笠哪能料到，替他挡灾者，才是平安着陆之人，被挡灾者，才是在劫难逃之人！

……

戴笠长长吐了口气，站起身来，冲着我双手一拱，把腰弯得深深的：“贤弟……实在是辛苦你了。若是没有你，愚兄的前程命运归于何方，还真是未知之数啊。”

“戴大哥客气了。”我连忙还礼道：“一切皆有定数，您是吉人自有天相！小弟不过窥得天机，诉诸于大哥而已。”

“李崇歌！”

戴笠转身朝门口大声喊道。

李崇歌立刻推门进来，“局座！”

戴笠吩咐道：“行程已经定了。去，安排飞机——农历二月十四，辛未日，未时，北平飞南京。飞行员挑稳当些的。再发一封电文，让毛人凤在南京接我，飞机一落地，立马送我去总统府官邸见老头子！”

“是！”李崇歌应声而去。

戴笠回转过来，脸上的阴沉之色彻底散了，换上如释重负的笑容：“贤弟，快过来坐，咱们兄弟俩喝喝茶，闲聊几句。”

“是……”

此时此刻，戴笠放松得很，神情已经完全从此前的焦虑转为一种大局已定的从容。

他靠在椅背上，呷了一口茶，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道：“贤弟，我走之后，北平这一摊子事，得有个稳妥的人来接手。沈墨林既然也要回南京，那就只剩下马汉三可以托付了，嗯，马汉三这个人……贤弟怎么看？”

我端着茶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抿了一口，然后才沉吟着说道：“戴大哥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好话？”

戴笠笑了：“你我相处已深，贤弟还不了解愚兄的为人吗？我自然要听真话。”

我放下茶碗，正色说道：“马汉三是个人才。他在北平经营多年，根基扎实，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军统北平站在他手里，虽然算不上铁板一块，但也没出过什么大的乱子。此人办事得力，执行力强，而且对戴大哥足够忠诚——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戴笠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那贤弟的意思就是说，他能担得起北平这一摊子？”

“可以的。”我干脆利落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又转言道：“但是有两点，戴大哥心里须得有数。”

“哪两点？”

“第一，马汉三此人，权力欲重。他在北平待久了，难免会把北平站看成自己的私域地盘，不许旁人染指。戴大哥在的时候，他自然服服帖帖；戴大哥若是不在，时日一长，他会不会生出别的心思，并不好说。第二——”

我顿了顿，“戴大哥跟哈蒙德、阿尔贝之间的那些往来，虽然已经随着两人的死烟消云散，但是知道这些事情的人，并非只有你我，还有马汉三，若是他心怀异志，拿这个做文章……”

我并没有把话说完，料想戴笠自己心中会明白我的意思。

戴笠的目光微微一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贤弟说得在理。这两点，愚兄也都想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所以，贤弟，我走之后，还请你继续留在北平，待上一段时日。”

我一愣：“我？留在北平？”

“是的。”戴笠的语气很笃定，“待愚兄回南京之后，就尽快落时你‘九五至尊会’副会长的身份，落实你上校军衔，在北平给你安置宅子。你留在这里，名义上，是完善组织架构，联络各路能人异士；实际上，是替愚兄看着马汉三。你是我的兄弟，是我的心腹，再加上‘九五至尊会’的副会长身份，于公于私，都能压制马汉三，他在你面前，翻不起什么浪来，也不敢翻。也只有你在北平，愚兄在南京才能放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