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声过后，列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一股夹杂着煤烟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站台上的灯光昏黄而稀疏，映照着来来往往的旅客和搬运工的身影……

我们几个人陆陆续续走了下来，伸着懒腰，各自活动。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叫卖烧鸡和馒头，有穿着灰布衫的脚夫在扛行李，有几个穿制服的铁路工人在检修车轮……十分热闹。

我沿着站台慢慢溜达，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四周，实则一直在留意周围的动静。

就在这时，我看见一行人从站台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因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外国人，而且一看就是老毛子，所以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大衣，头戴一顶软呢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拄着一根黑色手杖，步履从容，神态儒雅，透着一股文官的气质。

他身后跟着三个穿中山装的中国人，其中一个腋下夹着公文包，另一个手里提着一个皮箱，第三个则空着手，但步伐沉稳，目光警惕，显然是保镖一类的人物。

这一行人径直走向了列车的中部车厢，在验车夫的引导下上了车。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车门里，心中微微一动——这个老毛子文官，在这个时候上车，恐怕不是巧合。

会不会是跟塞拉菲娜一伙有关呢？

我没有急着跟上去，而是在站台上逗留了约莫一刻钟，同着玥玥他们，买了些烧饼和烧鸡，慢悠悠地吃完，就算是晚餐，估摸着火车快要开了，才各自不紧不慢地回到了车上。

“呜~~~~~”

刚进包厢没有多久，火车便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缓缓驶离了石家庄站。

我是待在老二、老三、蒋赫地他们包厢里的。

包厢门没有关严实，留了一道缝，是给灵鼠留的。

列车启动后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包厢门忽然一动，一团小小的黑影贴着地面，溜着门缝“嗖”的钻进了包厢里，跳到了蒋赫地的身上，倏的不见。

蒋赫地立刻起身说道：“老毛子们出来了！”

我心中一动，说道：“你们在包厢里，我出去瞧瞧。”

言罢，我走了出去，站在走廊里，假装活动身体。

很快，过道深处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我远远一看，只见塞拉菲娜、萧月仪一伙人正成群结队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塞拉菲娜，她的表情虽然略带疲惫，但是神色从容，步履轻盈，看不出有任何被刁难过的痕迹。

紧跟在她身后的是面无表情的萧月仪，而后是暴躁的亿万懦夫和油滑的维克多，再往后是其余几个老毛子，那个腿部受伤的格里戈里被两个同伴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腿部受伤处缠上了绷带，显然是经过了医务处理。

而在他们一行人的后面，还跟着柳絮和王佳芝。

这俩女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尤其是王佳芝，那表情就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似的，满脸的不痛快。

很快，那群老毛子到了我所在的四号车厢，过道两侧，都有他们住的包厢，一群人脸都很臭，叽里呱啦，闹哄哄的进去了。

而塞拉菲娜看见我站在过道里，便停下了脚步，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哦，阳长官，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也不算快吧？”我淡淡问道：“看这样子，你们是没事了？”

“其实是有点事的。”塞拉菲娜耸了耸肩，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要赔偿损坏的东西，还要因为伤人而赔偿医药费，真是倒霉死了，你们中国的执法者真是太不讲道理了，我们明明是受害者，却还要赔钱……我的心情本来是很好的，可现在，它糟糕透了。”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塞拉菲娜又表情狐疑地打量着我，说道：“不过看到阳长官，我的心情还是好了一点点的，你真的让我觉得熟悉和亲切，可是我很奇怪，你为什么总是带着墨镜呢？现在明明已经是晚上了。”

我早就想好了说辞，当即不慌不忙答道：“是因为打仗的关系，我的眼睛被炮火伤害过，不能见到强光，哪怕是明亮的灯光都不行，必须要佩戴墨镜。”

“哦，那可真是不幸，能从战场上活下来的，都是英雄。”塞拉菲娜向我表达了同情，然后说道：“我累了，先回包厢休息了。阳长官不会在半夜下车吧？”

“不，我去的地方比较远，要到明天了。”我说。

“那可太好了，我们明天还能见到彼此，祝你晚安。”塞拉菲娜冲我摆了摆手，转身朝二号车厢走去。

萧月仪也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晚安。”我回了一句，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过了一会儿，柳絮和王佳芝也走到了近前。

她们俩也住在四号车厢。

这可谓是冤家聚首。

柳絮经过我门口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看了我一眼，低声说道：“餐车里的事情，多谢阳长官了。”

“不客气，同胞之事，犹己之事，举手之劳而已。”我顿了顿，又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柳絮有些意外的怔了一下，然后说道：“多谢关心，已经不碍事了。”

“那便好。”我点了点头，“怎么把那些老毛子给放了？没查出来他们做间谍的证据吗？”

柳絮还没来得及回答，王佳芝已经抢先开口了，她咬着牙，压低声音骂道：“还能怎么被放了？在石家庄站，有个老毛子领事馆的人来了！一个叫什么谢尔盖耶夫的参赞，带着石家庄站的站长和两个翻译，跑到车上警务室里一通交涉，说什么‘外交豁免权’、‘国际影响’、‘两国邦交’……非得说那个洋骚货是合法入境，他们一伙人都是正规游客……妈的，骗鬼呢！苏处长顶不住压力，只好让他们赔钱了事！欠日的浪蹄子，该刮的洋狐狸，让老娘挨了一顿打，柳絮挨了一通羞辱，最后就换来几百块钱的赔偿金！没天理了！都他妈汉奸！”

骂完，她又连忙补了一句：“阳长官，我说的汉奸可不包括你啊，你是个爷们！”

我心中了然——刚才在站台上看到的那个文官模样的老毛子，还真是和塞拉菲娜一伙人有关系。

柳絮等王佳芝发泄完了，才轻声对我说道：“长官，今天的事情多谢你了。要不是你仗义执言，我们姐妹俩今天可能要吃亏吃得更厉害。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您太客气了。”我说。

王佳芝忽然笑道：“阳长官这也是英雄救美吧？对了阳长官，您全名叫什么？是哪个序列哪个部分的呀？多大年纪了？有没有老婆啊？是不是看上我们柳絮了？还是看上我了？”

“……！”

我一时张口结舌。

“你可闭嘴吧！”

柳絮轻声呵斥了王佳芝一句，然后冲我说道：“抱歉啊阳长官，她就是口无遮拦，没什么恶意……我们先回包厢了，告辞。”

言罢，拉着王佳芝快步离去。

王佳芝还在嘟囔：“你怕什么呀？我这眼睛毒得很，他就是看上你了！我觉得挺不错的，多爷们儿啊！你不会还想着那个神断先生吧……”

我不由得无声苦笑起来。

等她们的身影消失，过道恢复平静，我沉吟了片刻，然后转身去推包厢的门。

结果却“砰”的一声，包厢里蒋赫地惨叫道：“哎呀！我的鼻子！”

推门进去，发现蒋赫地捂着鼻子，一脸晦气样。

老二“哈哈”大笑道：“活该，让你偷听偷看！不要脸的玩意儿……”

蒋赫呜咽道：“陈老二，你先搭理我了，你是狗啊！”

“滚恁大了个蛋吧！”老二骂道：“十分钟早过去了！”

我也是挺无语的。

老三问道：“他们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咱们可以动手了。卷毛，按计划行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