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包车一辆接一辆地动了起来，车夫们的脚步轻快而稳健，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广场之上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喧嚣。

我目送着那些黄包车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转头看向蒋赫地。

蒋赫地不等我开口，便咧嘴一笑，压低声音说道：“放心吧，早放出去了。灵鼠孬孩儿已经跟上他们了，无论他们去哪儿，咱们都能知道。”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走吧，咱们也该找地方落脚了。”赵光华在一旁说道，“我在西安城里有个熟人开的客栈，地方清净，老板也可靠，要不要去那儿？”

“行啊。”我说：“叫几辆黄包车吧。”

“不用，离得不算远。”赵光华说：“你们还是第一次来西安吧，走走逛逛，看看夜景嘛。”

我问玥玥和诸葛灵溪，要不要坐车，两个姑娘都不是矫情人，齐声说：“不要。”

那就走着。

我们一行人各自拎着行李，顺着广场前的街道往城里走去。

玥玥和诸葛灵溪走在中间，赵光华在前面引路，老二和老三殿后，我和蒋赫地并肩走在前头。

刚走出不到半里地远，路过一条黑漆漆的巷口时，我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条街上有不少店铺，不过在这个点儿，家家户户都关门打烊了，连一盏亮着的灯笼都没有。

可不应该连街边的流浪汉和野猫，也一个都看不见吧？

我脚步微微一顿，正要开口提醒——

“哗啦”一声响。

前后左右的几条巷子里，同时涌出了一大片黑影。

那些人影动作极快，训练有素，眨眼之间便将我们团团围住。

我粗略一扫，少说有三四十号人，手里都攥着家伙——有短棍，有砍刀，还有几把黑洞洞的驳壳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还有几个人提着手电，拿光在我们脸上乱晃。

为首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光着头，脖子上挂着一道狰狞的刀疤，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骇人。

他手里拎着一根铁管，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敲着，歪着脑袋打量着我们，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几位，”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的粗粝，“大半夜的，在城里乱逛，也不怕迷了路？”

老二“噌”的就要冲上去，我连忙拦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行李卷往地上一放，活动了一下手腕子。

“迷路倒不至于，有认路的人。”我看着那光头疤脸汉子，笑了笑，“就是有点儿纳闷——贵宝地的待客之道，就是这么拿着棍棒刀枪相迎的吗？”

光头疤脸汉子“嗬嗬”笑了两声，铁管在掌心里敲得更响了：“待客之道，得分是什么样的客。有钱的客，我们好酒好菜伺候着；没钱的客，我们也乐意帮衬一把。可要是来历不明的客嘛……那就得先盘盘道了。”

“这话不太地道了。”

我微笑道：“西安城总归不是尊驾的吧？难道每个人走在大街上，都得先跟尊驾报备一声？”

光头疤脸汉子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小子，嘴挺硬啊。”他用铁管指了指我，“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我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意思，揶揄道：“率土之滨，莫非王土，难道这里不是国家的？”

“少扯没用的！这里是西北帮的地盘！”光头疤脸汉子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倨傲，“西安城太大，我们也管不了，但是这一片，却是我们做主！你们几个外地人，男男女女，大半夜的在我们的地盘上晃悠——我要是不问清楚，那便是对不起我这身衣裳！”

他说着，又往前逼近了一步，身后那三四十号人也跟着围拢了一些，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一片沉闷的回响。

“识相的，也好说，把身上的钱财和行李包裹都放地上，然后从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我可以考虑放你们一条生路。”光头疤脸汉子咧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要是不识相嘛……”

他掂了掂手里的铁管，意思不言而喻。

“识你马勒戈壁！”老二彻底忍不住了，纵声骂道：“你多大脸啊！？大路朝天，各走两边！老子劝你识相点，好狗不挡道，挡道命不保！别让老子动手取你狗命！”

“哟呵！”光头疤脸汉子怪叫一声，斜眼觑看老二，“这外来的，还挺狠啊！兄弟们，给点亮，让我瞧瞧，这叫号的是个什么货色！”

登时便有几道手电光朝着老二照了过去，夹杂着不干不净的骂声。

老二大怒，骂道：“作死！”

“朋友！”

赵光华抢在要发飙的老二前头，赶紧呼喝一声，迈上两步，双手抱拳，冲着那光头疤脸汉子一拱手，朗声说道：

“西北玄天一朵云，乌鸦落进凤凰群。满街都是英雄汉，不知哪位是君？”

这话一出口，光头疤脸汉子手里的铁管顿住了。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了赵光华一番，嘴角微微一扯，算是有了点笑模样，然后单手抱拳，回了一礼：

“西北玄天一片云，凤凰落在梧桐林！敢问兄弟是哪座山的虎？哪条江的龙？”

赵光华笑道：“谈不上虎，也攀不上龙。不过是五湖四海一碗饭，三山五岳一条路。在下姓赵，江湖上跑单帮的，常来贵宝地，借道而行，还望爷们能行个方便。”

这是盘磨黑话切口呢，赵光华对上了，我也冲老二使了个眼色，叫他不要妄动，看看再说。

也不是说怕这些混混，是初来乍到，没必要搞事情。

“跑单帮的？”光头疤脸汉子掂了掂手里的铁管，往前迈了两步，目光在我们几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玥玥和诸葛灵溪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猥猥琐琐的味道。

“这两位姑娘这么水灵灵的，呵呵~~~~也是跑单帮的？来，姑娘们，说几句跑单帮的切口，让爷们听听。”

玥玥和诸葛灵溪当然不懂跑单帮的规矩和门道，自是瞠目。

赵光华连忙笑道：“她俩是第一次来，什么规矩都不懂。我是领头的，爷们问我就行。”

“你是把我当憨批了吧？”光头疤脸汉子冷笑道，“你们自己拿镜子照照，就这行头打扮，是跑单帮的吗？！”

赵光华叹了口气：“都是道上混的，各有各的难处，看破不说破，还能交朋友。爷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划个道呗。”

光头疤脸汉子“哼”了一声，大咧咧道：“这还像句人话。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我也不问了，但有件事情，你们得说清楚——刚才在站前广场，你们跟那帮老毛子弄得还挺热乎的，唱的是哪一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