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幽深不见底，只有远处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微光。

我站在门口，侧耳倾听了片刻——下方隐约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大概是某种机器在低沉地运转。

“走，留点神。”我压低声音说道，第一个迈步跨过门槛，往深处走去。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栅栏门。

门上的铁锈被刻意清理过，露出了底下暗灰色的金属本色，门锁也是新换的，与外面那扇精密的瑞士机关锁相比，这扇门显得粗陋而厚重。

我侧身贴在墙边，示意众人停步，自己先探出半个身子朝里面望去——

眼前是一条约莫两丈宽的甬道，左右两侧依次排列着一间间牢房，格局与寻常的县衙大牢并无二致：青砖砌的墙壁，铁条焊的栅栏，每间牢房大约丈许见方，里头黑黢黢的，看不清具体情形。

甬道的地面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隙里积着厚厚的灰尘，混杂着霉斑和水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汗臭、尿臊、血腥、腐烂的食物，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化学药剂的味道，全都搅和在一起，浓烈得几乎能化成实体。

“呕！”诸葛灵溪第一个受不了，干哕起来。

玥玥也捂住了口鼻，满脸嫌憎的表情。

蒋赫地捏着鼻子，拿手乱扇，“这鬼地方，还真是令人陶醉啊。”

我又施展出了“锁鼻功”，暂不呼吸，轻声说道：“玥玥，灵溪，你们两个出去等我们吧。”

“不用，我要跟你一起。”玥玥摇头道。

诸葛灵溪虚弱道：“没事，我恶心一会儿就好了。”

“好，都先别言语，我听听动静……”

我示意众人静默，然后施展“千闻功”侧耳倾听——

里面没有听到明显的脚步声或说话声，只有一阵“突突”的低沉响动，应该是什么机器在工作，偶尔还能捕捉到些微弱的呻吟声。

甬道里是有光亮的，因为天花板上装着灯，还是电灯，每隔几丈就垂下来一盏，钨丝灯泡，磨砂玻璃罩子，光芒昏黄，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奶奶的，条件还挺好，”蒋赫地骂骂咧咧道：“这种地方都能通电。”

顺着电线往甬道深处看去，可见墙壁一侧贴着粗糙的走线，电线被钉在砖缝里，有些地方还缠着黑色的绝缘胶布，接头处裸露着铜丝，在昏暗中泛着金属的光泽。

我顺着电线往前走，眼见电线最终汇聚到甬道尽头的一个隔间里。

这隔间比那些牢房要大上一倍，铁栅栏上挂着一把硕大的挂锁，透过栅栏的缝隙可以隐约看见里面摆放着一些金属机器，箱体是灰绿色的，表面铆着一排排铆钉，顶上连着一个巨大的飞轮，飞轮的边缘缠着皮带，皮带延伸到墙壁上的一个转轴里。

机器正在运转，发出低沉而持续的“突突”声，振动通过石板地面传导过来，让人的脚底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有节律的震颤。

“什么东西？”蒋赫地目瞪口呆道，“这么大劲头？”

“发电机。”诸葛灵溪望了一眼，便说道：“是柴油发电机，美式，军用便携款，这还算是体积小巧的了，地下甬道的电灯就是靠着它点亮的。”

“他们搞试验，离不开电。”我也是第一次见识这种玩意儿，感觉还挺神奇的。

蒋赫地也嘀咕道：“就这么个东西，能发电？往老家弄一台，那我们岂不也用上电了？”

“你以为很好弄呢，”诸葛灵溪说道，“家父当初为了研究这些玩意儿，特意托关系，花大价钱，才从美国援华物资里搞来了一台，但买得起养不起，燃料是军用物资，并不好搞，还需要做定期保养，不然容易坏，就是给你一台，你也弄不明白。”

“嘁，就你懂得多！”蒋赫地翻了个白眼。

“灵溪，你能把这玩意儿给关了吗？”我问道。

“当然。”诸葛灵溪说：“我在家也鼓捣过一阵子。”

“厉害！”我冲她竖起个大拇指，说：“那你把门给打开。”

“干什么？”诸葛灵溪狐疑道：“你不会是想把人家的发电机给偷走吧？”

“……”

我甚是无语。

玥玥说：“你大表哥是想关了这里面的灯，然后咱们才好行动。”

“不错，”我赞赏道：“还是师妹冰雪聪明。”

玥玥嫣然一笑，诸葛灵溪翻了个白眼，“这门上的锁结构简单，捣鼓一下就开了。”

“那你开吧。我去前面看看。”

说着，我侧身走了过去。

蒋赫地也跟了上来，玥玥在后面陪着诸葛灵溪。

“玛德，”

蒋赫地啐了一口，“越往里，越难闻，这鬼地方的空气全他奶奶的是浑浊的！吸一口，就跟吞了口痰似的！”

我本来没有呼吸，也不知道是什么味，但听蒋赫地这么一说，也反胃地不行，“卷毛，你能不能别形容地那么恶心？”

“真的。”蒋赫地说，“你是不是用了‘锁鼻功’？别用了，你吸一口试试！那铁锈味、霉味、臭味，还有血腥味，保管让你特别上头！”

“闭嘴。”我低声喝道。

沿着甬道继续前行，连着几间牢房都是空的，却在地面上发现了一些暗褐色的污渍，那是干涸的血迹。

还瞧见了个铁盆，盆里有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膜……

蓦地，我停下了脚步。

因为遇到了一间关着人的牢房。

是一个男人，蜷缩在角落里，背靠着墙壁，双腿弯曲，双手抱膝，低垂着头，头发又长又乱，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淤痕和结痂的伤口，有些伤口还在渗血。

“沃日！”

蒋赫地跟上来，瞧见那人，惊了一下，口出粗鄙之语。

那人听见了，猛地抬起头来。

一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望了过来，目光里满是怨恨、恐惧，还有点绝望。

“嘘~~”

我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说道：“别喊，我们不是‘红药瓶’的人。”

对方神情一呆，目光随即变得亮了些，“那你们……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救你们的人，”蒋赫地凑近了说道，“先别声张啊伙计。我问你，知道塞拉菲娜吗？我们就是来干她的！”

对方迟疑着，缓缓摇了摇头，“她不在这里……下面还有一层，是做试验的地方，她应该在那里……”

“行，她的末日到了，你的苦日子也到头了。”蒋赫地大咧咧道：“等我们先去灭了她，再拐回来放了你，你好好歇着。”

“你们是玄门术界的同道中人吗？”对方问道。

“是。”我已经看得出对方是有修为在身的，太阳穴就和常人不一样，眸子虽然黯淡，但瞳仁深处的锋锐是藏不住的，更兼骨相非凡，一看就是打小修炼的，而且功力不会太差。

此时，玥玥和诸葛灵溪也追了上来，看见牢房里的男人，均不免一怔，脸上露出恻隐之色。

“大表哥，电房的门已经打开了，”诸葛灵溪低声说道：“现在要关了发电机吗？”

“暂时不用。”我指了指牢房门上的锁链，“你能打开这个吗？”

“容易。”诸葛灵溪说着，走上前去，手里捻着一根铁丝，就准备开锁。

“不用了，多谢。”

牢房里的男人叹了口气，又恨又怕的说道：“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进来这里的，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对付塞拉菲娜，你们肯定是有些本领的，但，恕我直言，你们斗不过她。”

诸葛灵溪皱眉道：“为什么？”

“因为她是个妖怪，是罗刹鬼，是猫妖！”男人喃喃说道，“没有人能斗得过她，她还有好多帮手，都是荷枪实弹的老毛子……所以你们快逃走吧。如果被她给抓住了，下场会跟我一样……”

“放心吧伙计，她必死！”蒋赫地扬了扬下巴，“你知道我是谁吗？”

对方摇头：“不知道。”

蒋赫地傲然道：“我姓蒋，大号赫地。”

对方沉默一秒，又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蒋赫地老脸一红，“家父蒋波凌。”

对方一愣，随即目光大亮：“是颍上蒋家的家主蒋波凌吗？！”

“不错！”蒋赫地又骄傲起来了。

“那他，他来了吗？”牢房里的男人有些激动道：“如果他来了，那中土半神是不是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