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渐渐远离了已成废墟的老衙门，来到了城中的大道上。

远眺着忽明忽暗的万家灯火，嗅着熟悉而又陌生的人间烟火气，感受着热烈的城市温度，我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恍若隔世，似乎重获新生。

所谓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我们在地下试验基地辗转厮杀的时间也未必有数日之久，却觉得已经过去了好多好多年。

众人守着萧月仪的遗体，沿途均是默默无言。哑奴把马车驾驶得也相当平稳，一点点穿过夜色，直到平安抵达一家客栈的后院门口，没有遭遇什么变故。

我瞧了瞧，发现不是之前住的那家客栈，便看向赵光华，“怎么换地方了？”

赵光华笑道：“狡兔三窟嘛。那个地方，住过一次了，就别住了。西北帮的耳目众多，只怕泄露消息。”

蒋赫地不屑道：“一帮小流氓，臭混混，就算知道咱们在哪里住，又能怎样？”

赵光华道：“看把你厉害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一辈子打鹰，让家雀啄瞎了眼睛！六十老娘倒绷孩儿！江湖上跑跑的，阴沟里翻船的事情，难道还少吗？”

蒋赫地斜着眼道：“小词儿一套一套的，你怎么不考大学生呢。”

说话间，哑奴已经跳下了车辕，轻轻叩了三下门板——两短一长，大约是他们客栈内部约定好的暗号。

赵光华也跟着跳下了车。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之后，便是门闩被拉开的动静。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探出脑袋来，见是赵光华和哑奴在外面，连忙喊了一声：“少爷！”

赵光华笑道：“是小蝶啊，好久没见了吧，啧啧，又长高了不少，来，让少爷抱抱。”

“少爷可别开玩笑了。”小蝶脸面羞红，当即将门给打开。

诸葛灵溪在车上骂赵光华道：“这个臭不要脸的脏东西，连人家小姑娘的便宜都占，我迟早给他上个金蟾锁！”

蒋赫地哼道：“别说，只管做。”

赵光华道：“我可听见了啊，卷毛。”

蒋赫地道：“听见怎么了？我还要放蜂蜇你狗日的呢！”

“……”

小蝶压低声音说道：“少爷你们快请进来吧！孙爷爷已经吩咐过了，后院也都收拾过了，不会有人打扰你们。”

我们一行人各自下车，鱼贯而入。

马车被哑奴牵到后院角落的马棚里，小蝶迅速关上院门，并重新插上了门闩。

小姑娘动作麻利的很。

这处后院相当清静，与之前住的，还要宽敞些。是一处三进院的格局。小蝶引着我们去了最里面的一进，四面都有高墙围着，与前面的客房完全隔开。

院中也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口石井，并排放着几只木桶。

“可以啊浪货，”蒋赫地环顾四周，对赵光华说道，“你一个破落户，产业还不少。”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百足之虫断而不蹶，人倒架子不倒——”

“闭嘴吧你！跟拉稀似的……”

我也看了看周遭环境，足够隐蔽，足够安静，正适合我们暂时落脚、休养生息。

汉琪抱着萧月仪的遗体，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进了正房东侧的厢房。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一阵酸涩。

从小到大，汉琪在人前从来都是一副硬邦邦的样子——打架不怕死，骂人不脸红，受了伤也不吭声。可是我知道，这小子心里其实比谁都敏感。

我们兄弟三人，生在了一个不幸的年代，均是幼年丧母。

那时候汉琪才多大？正是最黏母亲的年纪。娘亲走后的那些日子里，他夜里总是偷偷哭，以为自己躲在被窝里没人听见，可是我和汉昌都听得清清楚楚。

后来长大了，他不哭了，也从不再提娘亲的事。可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有个窟窿。

萧月仪的出现，在某种程度上填补了这个窟窿。

虽然与她接触的时日不长，说的话不多，虽然她只是姥娘，不是亲娘，但她对我们，尤其是汉琪的那种疼爱，是发自肺腑，溢于言表的。

简简单单摸摸头，叫一声“好孩子”，奋不顾身救他，为他挡住致命杀招，给他灌注真气，为他疗伤，时时刻刻盯着他，以备不测……这所有的种种，是汉琪二十年来，第一次从一个长辈女性身上感受到的，类乎母爱的温暖。

时间虽短，却已深入骨髓。

如今，这份温暖又被“红药瓶”组织给生生地夺走了。

唉……

何止是汉琪难受。

我和汉昌也难受。

便是玥玥、诸葛灵溪，又有哪个不伤心？

……

我和汉昌默默跟着汉琪走进了厢房，看着他将萧月仪的遗体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床榻上，然后退后一步，呆呆地站着。

也不动，也不说话，也没有落泪哭泣。

只是那么站着，看着床上安详沉睡一般的萧月仪，什么也没做。

我和汉昌对视一眼，也是相顾无言。

有些伤痛，言语是无法安慰的。

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

过了良久，玥玥、诸葛灵溪、赵光华、蒋赫地他们都已经安顿好了，过来寻我们兄弟仨，眼见我们都跟泥塑木雕似地杵在那儿，也没敢吱声，悄默默地又走了。

我冲汉昌使了个眼色，汉昌会意，走上前去，轻轻地拍了拍汉琪的肩膀，低声说道：“二哥，好了。让姥娘好好歇着吧。咱们先去洗把脸，吃点东西，回头再来守灵。”

汉琪没有反应。

又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一动不动，汉昌便扭头看我，轻声说道：“大哥，你们先去忙吧，我陪二哥待一会儿。”

“嗯……”

我没有劝，转身走出厢房，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玥玥和诸葛灵溪正坐在井边的石墩上，两人都恹恹的，谁也不说话。

蒋赫地蹲在墙角，旱烟杆叼在嘴里，烟锅明明已经熄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个劲儿地嘬着。

赵光华倚在廊柱上，双手抱胸，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小蝶从厨房里端了一壶热茶出来，放在石桌上，低声问赵光华道：“少爷，东屋里那个姐姐是睡着了吗？”

“她……是走了。”赵光华闷声说道。

小蝶一愣，脸色微变，然后又问道：“那么年轻，那么好看，怎么就……她是谁啊？”

“是你陈大哥、陈二哥、陈三哥的姥娘。”赵光华说道，“帮着我们一起对付坏人，为了救我们，牺牲了自己。”

小蝶怔了片刻，强笑道：“少爷又逗我。那位姐姐看起来比你还年轻呢，怎么就当姥娘了。”

“……”赵光华无语地看着小蝶，“我说瞎话的时候，你信得跟什么似的，我说实话的时候，你倒不信了。”

小蝶道：“你嘴里什么时候有过实话？”

赵光华摆摆手，“去拿些茶碗来吧。”

小蝶转身走了。

不多时，老孙头回来了，说老衙门那边的事情有石学敏料理，没什么大碍。又询问了我们这边的情况，从赵光华那里得知萧月仪的身份之后，老孙头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对我说道：“陈先生请节哀。小老儿我别的道理不懂，但是知道一条——舍命救人的人，一定走得安心，而且来世定有好福缘。萧前辈那般安详，都是因为心愿已了啊。”

“是的，姥娘连一点魂念都没有寄托给我们，应该是不再留恋人世了，”

我点了点头，接过老孙头递过来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却没有喝，只是握着那只粗瓷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

“孙爷爷，”我开口说道，“有件事还是想麻烦您。”

“陈先生只管说，只要是小老儿能办到的，一定义不容辞。”

“我想在您这儿，给我姥娘办一个简单的丧事。”我轻声说道，“也不用铺张，更不用惊动外人，就我们这几个晚辈，给她磕几个头，烧几张纸，做个仪式，送她一程。然后，我想把她的遗体火化掉，暂时寄存在您这儿——等家父前来，将她接走。”

萧家无人了，我也不知道萧家乡梓何处，即便知道，萧月仪是嫁出去的人，又被“红药瓶”组织给掳走，改造成了异类，定然会被视为不祥之人，不可能安葬于萧家祖坟之内。至于其夫家，更是无稽可考，无迹可寻。也不能让她的遗体长期曝于此处，所以我能想到的最妥善的安置，就是简而化之。

待老爹来后，再将她的骨殖请走，或可安葬于禹都……